第414章

唐千手凝視著他,眼中如欲噴火,雙手突突發顫,似要出手相搏。卓南雁冷冷地道:「眼下我有兩條道。其一,將你毒害大慧禪聖之事傳揚開去,妾瞧江湖上如何看待你蜀中唐門。其二,將你曾與格天社趙祥鶴勾結之事傳揚開去,看你拱衛大夫、金州觀察使,還當得久長嗎?」

唐千手身子一抖,終於吐出幾個字來:「好!你是勝了!」唐晚菊心頭狂喜,忙撲通跪下,道:「師尊,我跟嫣兒的事決計不會聲張,更不會拖累唐門。」唐千手猛一頓足,將指環拋在地上,喝道:「孽障,那賤婢……便在北固客棧!」說罷轉身而去,盛怒之下,去勢如疾風掣電。

唐晚菊喜極而泣,一把抓住卓南雁的手,道:「卓兄……卓兄,這可得多謝你啦。大伯殺人不眨眼,若不是你,只怕他真會去殺嫣兒。」

卓南雁苦笑道:「嫣兒姑娘運氣不好,千里尋夫,卻撞上了唐千手。若是她早兩日來,你便跟莫愁同日娶妾了。」唐晚菊苦笑道:「小弟沒這麼好的福氣,斷不敢如莫愁一般聲張的。」卓南雁道:「別人不去,我可是定要去喝你喜酒的!」唐晚菊喜道:「那是那是,卓兄是定要請的。小弟這便去救嫣兒,咱們明日一起喝你喜酒。少陪了!」拱一拱手,如飛而去。

卓南雁目送他行遠,暗自替他歡喜,但想到唐千手所說的「除了漢人,女真人等諸般蠻夷,都是豬狗不如」的話,心底又是憤然又是鬱悶,隱隱地,更覺一陣無能為力。

翌日午後,婚禮賓客便已陸續到場。忽聽鼓樂聲響,宅院外熱鬧非凡,原來莫愁已然率領迎親隊伍趕回。一群樂官、伎女簇擁著大花轎喧譁而來,轎外更有兩排逍遙島的豔妝使女隨護,眾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引得無數後生趕來湊趣。

一群閒漢、樂官們大聲高唱起喜歌和攔門詩。披紅掛綠、身著吉服的卓南雁大步迎上,但見兩位使女已扶了完顏婷下轎。卓南雁凝目看時,只見完顏婷身披華貴嬌豔的紅妝,雖是頭罩紅巾,仍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嬌豔和喜氣。在一通「仙娥縹緲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攔門禮物多為貴」等喜氣洋洋的攔門歌聲中,完顏婷被使女攙著,嫋娜而入。

江南婚俗比之燕京更添了許多講究,少時撒谷豆、跨鞍等熱鬧過後,完顏婷終得入室稍歇。申時一過,禮樂再起,眾賓客知道參拜大禮將行,都入大廳觀禮。卓南雁不願與官府中人糾纏,四海歸心盟的莫復疆、石鏡等江湖豪客又多已迴歸各處,這觀禮賓客除了唐晚菊和莫愁,便都是莫愁招呼來湊趣的一群酒肉朋友和沈富貴的諸多商賈朋友。

眾賓客上得廳來,但見廳內佈置得豪奢無比,一對新人的衣著服飾處處有講究,處處見富貴。原來逍遙島主文慧卿連番遣來奇人,將廳堂洞房佈置得美輪美奐,操辦起來不遺餘力。若說前幾日莫愁的婚典只是熱鬧,這回卓南雁迎娶逍遙島主之女,則是堂皇華貴,耀人眼目。數年之後,鎮江名流豪紳論起這場婚典,依舊讚歎連連,自愧不如。

行「坐床富貴」之儀後,卓南雁再用綰著雙同心結的紅緞牽著新娘完顏婷緩步行上廳來。行這「牽斤」之禮時,燕京婚典時牽著完顏婷緩步入廳的點滴不由浮上心頭,那本是許多喜氣張揚的影子,但卓南雁想到完顏婷命在旦夕,卻不由心內抽痛。新人一入大廳,唐晚菊便向一個紅裝少女低聲叮嚀。那少女連連點頭,喜盈盈地上前,用一根玉如意挑開完顏婷的蓋頭。卓南雁知這少女便是拓跋嫣,見她嬌俏可人,也自替唐晚菊歡喜。

新娘子豔容展露,眾賓客齊有驚豔之感,贊聲紛起。卓南雁跟完顏婷四目交投,見她清澈的明眸內閃著夢一般的盈盈喜意,自是那嫣紅的笑靨下卻透出一抹蒼白,讓他心痛的蒼白。

正自熱鬧,忽聽得堂外響起一聲大笑:「雁兒,這等美事,怎麼不叫上師父我?」笑聲朗朗,滿堂賓客盡皆聽得清楚。卓南雁喜道:「是師尊到了!」果見施屠龍已大步走入。卓南雁急忙迎上,又驚又喜地道:「難得師尊大駕光臨!」

施屠龍呵呵一笑:「本來早該到的,路上遇到一位故友,耽誤了時日。這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卓南雁忙將他與文島主引薦了。文慧卿今日一直臉色陰沉,忽見卓南雁的授業恩師、武林中最是逍遙自在的棋仙趕來,才展顏微笑。

棋仙來得正是時候,跟文慧卿分做了男女雙方的主婚人。在禮官的高聲吆喝聲中,一對新人參拜雙親。賓客齊齊舉杯慶賀。

參拜禮畢,新人再回洞房。禮官高聲吆喝,在諸多後生們熱熱鬧鬧的撒帳歌聲中,夫妻二人盈盈交拜,跟著又行了合髻禮。禮官最後取來雙杯,再行合巹禮。那對金盃環嵌珠玉,光彩耀目,又以金線相連,以示一生相連、永不離棄之意。卓南雁拈起那金燦燦的酒杯時,心內也不禁怦然一熱。

半乾半酸的交杯酒啜入口中,卓南雁不由想到完顏婷對自己傾心愛戀,為這一刻更是痴心苦盼,可惜旦夕之間便要香銷玉殞,那一股苦痛的滋味慢慢地從喉嚨滾入腹內,卓南雁的眼眶不由一陣潮溼。抬頭望去,見完顏婷也正脈脈含情地望著自己,那張嬌靨生了酒暈,猶如霞映錦花,明豔絕倫。

這一刻,完顏婷是如此絢爛,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

交杯酒一喝,洞房內的熱鬧婚儀已過,眾後生賓客知趣地退去。豔麗華貴的洞房內寂靜下來,完顏婷偎依在卓南雁懷中,輕聲道:「雁哥哥,你給我唱個歌兒吧……」卓南雁摟著她的纖腰,但覺她體內的氣脈執行如欲凝滯了一般,心內痛惜,忙將她緊緊擁住,強笑道:「你要聽什麼歌啊,我可不大會唱曲兒的。」

「就唱他們唱的撒帳歌吧,喜氣些!」完顏婷痴痴望著他,幽幽地道,「那些江南人唱得不好聽。我還是愛聽燕京的調子……」說著聲音漸漸低了。卓南雁嗯了一聲,便唱道:「撒帳東,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擁仙郎來鳳長,紅雲揭起一重重……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宮客……」

這婚曲上唱的撒帳歌,卓南雁也只聽過幾次,此時心內痛楚之下,更唱得顛三倒四。但見懷中的完顏婷臉含笑意,眼波如醉,他的歌聲卻不由微帶哽咽:「我輩探花歸去後,從他兩個戀香衾……」

完顏婷的眼中驀地湧出了晶瑩的淚花來,低低地道:「你、你……」卓南雁怕她氣力不濟,忙將一股內力送入她體內,俯身傾聽,只聽她的聲音已變得細若遊絲:「你這渾小子……你……你再也不會離開我了吧?」

輕柔呢喃聲從她的香唇邊滑落,那深情款款的笑靨便凝住了。

「婷兒!」卓南雁痛呼一聲,只覺一顆心隨之迸碎。他大聲呼喊,將內力不住送入,卻再無一絲迴音。卓南雁的淚水潸潸滾落,眼前一片模糊。他俯身痛吻著她的櫻唇,但覺口中滿是苦澀,也不知是兩人誰的淚水……

正自悲慟萬分,忽聽得腳步聲響,一群人急匆匆闖入庭院,跟著房門外便響起賴知府氣急敗壞的怒喝:「卓通判在哪裡?快讓他出來見本官!」跟這便聽莫愁嬉笑怒罵,已與賴知府爭辯起來。卓南雁低嘆一聲:「婷兒,他們擾你清靜,待我趕了他們走。」將完顏婷放到榻上,邁步而出。

「卓南雁,」賴知府忽見披紅掛綠的卓南雁昂然立在眼前,不由大叫道,「眼下聖駕將臨,萬民踴躍抗金,你卻置朝廷王法於不顧,執意與金國郡主完婚,實屬輕藐國法綱紀。走吧,跟本府回知府衙門,將此事說個清楚!」將手一揮,身周衙役手揮鎖鏈,便要上前。

卓南雁面色陰寒如水,森然道:「我今日沒這個心思,請各位暫且回去。」大步向前行去。他身形一動,便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凜然威勢。賴知府和眾衙役恍惚間覺得迎面走來的不是一人,而是千軍萬馬一般,心下驚懼,亂糟糟地向後便退,竟被卓南雁一人逼出了後院。賴知府被眾人擁著,踉踉蹌蹌地退過院門,才覺大沒面子,強撐著喊道:「卓南雁,你……你膽大妄為,來人,給本府拿下!」眼見賴知府故作怒意的神色下掩不住的一股倉皇,那些衙役則蠢蠢欲動,卓南雁再也壓不住心內的厭惡和怒火,昂頭大喝道:「滾!全都滾吧!」

這一喝玄功灌注,聲若霹靂疾發,直向賴知府和身旁那群捕快、衙役撞去。眾衙役只覺耳畔訇髯震響,賴知府首當其衝,更覺心顫耳聾,胸口如遭錘擊,一跤坐倒在地。

施屠龍這時已自前廳聞亂趕來。他行事更是乾脆爽直,連話也不說,上前連抓連擲,將七八個衙役遠遠丟擲後院。賴知府見他將百十斤的活人隨手飛擲,將七八個衙役遠遠丟擲後院。賴知府見他將百十斤的活人隨手飛擲,如揮稻草,更是嚇得面如白紙。施屠龍懶得多言,大手連揮,冷冷地道:「快滾快滾!」賴知府這才想起那些江湖武人的種種手段,心內發冷,扭身便跑。眾衙役爆一聲喊,隨之散去。

前廳中飲酒猜拳的一群江湖朋友聽得叫喊,全趕來看熱鬧,見狀齊聲鬨笑,指指點點。施屠龍向發愣的卓南雁擺手笑道:「沒事啦。回你的洞房吧。」見卓南雁兀自痴痴呆呆,忙上前推他,「賊小子,喝多了嗎?新娘子等著你呢。」

卓南雁怔怔地道:「婷兒去了……」施屠龍大吃一驚,問了幾句,仍覺難以置信,道:「我去看看。」卓南雁知道師尊和徐滌塵交厚,也俗通醫術,忙帶著他急急趕回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