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都是明教趕來鎮江的首要骨幹,徐滌塵正黯然端坐在堂內。在他身前,曲流觴靜靜橫臥。鎮江秋實堂的舵主叫嵇亢,正是曲流觴一手教出來的弟子,此時在屍身前哭得昏天黑地。卓南雁和林霜月走上前細瞧,卻見曲流觴胸背焦黑,如遭雷擊,衣襟上更血淋淋地寫著幾個大字:叛教逆徒,天罰雷轟。林霜月一眼便認出那正是林逸煙的筆跡,更是芳心震顫。卓南雁想到曲流觴豪氣縱橫的音容笑貌,心底也不禁悲怒交集。
跟在陳金身後的夏雷堂舵主看了幾眼屍身,不由低聲驚呼道:「天刑,是天刑!」嵇亢忽地昂頭大叫道:「閉嘴!師父決不是叛教逆徒,更不會死於天刑!」原來明教故老相傳,若有人叛教,便會被明尊以天雷擊殺,是為天刑。嵇亢這時狂怒之下,雙目血紅,便要衝上去與夏雷堂舵主廝殺。陳金等人忙上前攔住。
「不是天刑,」徐滌塵仰起猶有淚痕的臉孔,嘆道,「是教主……昨晚忽然駕臨,滿面煞氣,只說曲明使違背教規,與宋廷同流合汙,便將曲明使提走。後來,曲明使的屍身,更被教主掛在了這紫霞觀的大旗杆上……」他伸掌撥開曲流觴胸前的衣襟,指著那胸前焦黑的痕跡,慘然道:「肌膚焦黑,如遭雷擊,這正是教主多年參悟而不得的大光明天雷術。」
「大光明天雷術?」彭九翁驚得險些跳起,細看曲流觴屍身上的傷痕,不由顫聲道,「是,是……這行子!九天雷、十地火,廣取光明破黑暗!這……這三際神魔功的最後一重,竟讓教主煉成了……」徐滌塵嘆道:「嘿嘿,教主多年來一直對曲明使深懷戒心,他練出了本教失傳多年的神功後,便找個藉口,拿曲明使來試試身手!」眾人均是心膽生寒,恍惚間只覺那神出鬼沒卻又心狠手辣的林逸煙就在身後的什麼地方瞄著自己。
嵇亢卻呵呵大叫,挺身跳起來道:「教主武功通神,那便可以要殺誰就殺誰嗎?曲明使率領大夥兒打金狗,又哪裡錯了?」霍地裂開胸前衣襟,仰天大叫道,「教主,你本事好大,便將我師徒全殺了好了!」
眾人聽得他的嘶聲怒吼,想到降魔明使曲流觴為明教出生入死多年,卻無故遭戮,盡皆心底悲憤。厲潑瘋怒吼道:「說囚便囚,說殺便殺,將眾兄弟們的心盡都弄散了。外面的數百兄弟都不敢留在此處抗金啦!」卓南雁的心突地一緊:「林逸煙是要讓明教撤出抗金險地,卻又不明言,便出此毒招!」徐滌塵挺身而起,昂然道:「不錯!教主本領再大,神通再高,也不能將咱們盡數處死!他老人家一直神出鬼沒地閉關,兩次出手,便囚了月尊教主、殺了降魔明使,所作所為,與那些殘殺忠良的暴君有什麼分別?」群豪盡皆點頭,堂內霎時騰起一股悲怒之氣。
「眼下抗金大業為重,」徐滌塵掃視眾人,朗朗道,「他既變成了暴君,咱們便該推舉出領路之人,齊心合力,跟這暴君相抗!」明教弟子全對林逸煙敬若神明,雖然憤恨他濫殺無辜,但卻很少有人想過要跟他對抗,聽得徐滌塵的言語,堂內霎時靜了下來。
彭九翁叫道:「誰敢來當這領路之人?林老二帶過頭,給教主囚了,變得半瘋半傻;曲流觴領過頭,給教主殺了!你老徐頭來當這領路之人嗎?不要老命了嗎?」徐滌塵搖頭道:「徐某何德何能,焉能擔此重任。眼下卻有一人,仙骨玉質,便連林逸煙也決計不敢對她動粗……」
眾人齊齊點頭,全向林霜月望來。卓南雁的心「咚」的一跳,驚道:「不可不可,林逸煙喪心病狂,只怕……」徐滌塵道:「決計不會!你還不知月牙兒在林教主心中的地位……」
卓南雁還待言語,林霜月知他心意,低嘆道:「雁哥哥,這時候我豈能退縮!」踏上一步,道,「好吧,徐伯伯,你約集眾家兄弟,我跟大夥兒將話說清。」徐滌塵點一點頭,跟林霜月低聲商議幾句,便命陳金、嵇亢出屋招呼眾弟子。
片刻後數百名弟子均已聚齊,靜靜端坐在紫霞觀的大院落中。其時夜色沉沉,院中燃起團團篝火。大殿外是現成的秋實堂點將臺,林霜月飄身上臺,朗聲道:「明尊降示。本教弟子聽真——」眾弟子都將她視如光明界的聖女降臨塵凡,立時齊聲道:「聖女降世,明王出世!」
聽得這聲「聖女降世」,林霜月不由在心底沉沉一嘆,當即雙手一揚。眾弟子見她舉手示意,立時靜坐聆聽,大院中立時鴉雀無聲。林霜月明眸閃爍,高聲道:「明尊昨晚示夢於我:當今金狗犯疆,百姓遭難,我明教以鏟邪驅暗為任,抗金護民,責無旁貸。凡我明尊弟子,都須遵從四海歸心盟號令,竭力抗金!」曲流觴因率眾抗金被殺,明教群豪均是心下彷徨,不知何去何從。聽得她清清朗朗地說出「明尊的降示」,均知自己沒有違背教規,盡皆心內暢然,更有人振臂歡呼。
林霜月又道:「本教降魔明使曲流觴殺身成仁,魂歸大光明界。請諸位與我同頌光明咒,超度曲明使英魂,永伴明尊駕前。」說著雙手作火焰升騰之狀,領著眾弟子沉聲唸誦咒詞。一時庭院內都是深沉莊嚴的咒聲。
卓南雁幼時曾寄身大雲島,這些咒詞早就聽慣了的,但這回卻覺心內別有一股滋味,在聽到那句耳熟能詳的「大地重歸光明,萬民永享太平」時,更是心內微顫,「大地上永遠光明普照,天下人世世代代的太平,這正是世間芸芸眾生最美好的嚮往。徐伯伯、曲伯伯和這些熱血漢子,更是為了這個不惜捨生忘死。嗯,他們都是大好男兒,可惜卻被林逸煙這等別有居心之輩利用,變成了向那美麗的火焰飛去的蛾子……」
他仰頭望去,卻見林霜月凝立臺上,熊熊火光映得她玉頰生輝,猶似披了一層美麗聖潔的霞彩。不知怎地,卓南雁瞧著,心內卻又隱隱生出一種不安。正自胡思亂想,院內頌聲已歇。眾弟子又都躬身,向林霜月遙遙施禮。林霜月命人斟了一杯酒來,灑在地上,嘆道:「曲明使生前好酒,這一杯薄酒,便祭奠他在光明界的英靈。」跟著又斟了一杯酒,朗聲道,「大夥兒既已全力抗金,咱明教那禁酒令便全免了,待殺退金賊,眾家兄弟痛飲慶賀。」群豪聽得免了禁酒令,齊聲歡呼,均覺林聖女最是通情達理。
林霜月卻不願久留明教,又請徐滌塵暫為執掌教務。眾人鼎力支援,齊道:「多謝聖女主持大義!」一通分派已畢,眾人這才散去。
出了秋實堂分舵,林霜月跟卓南雁向徐滌塵等明教元老暫別。夜冷星殘,街上悄寂冷清,二人並肩而行,直到此刻,才得暇說些別後閒情。
說起適才林霜月的臨危登臺,卓南雁不由笑道:「小月兒好厲害,三言五語便重振明教群豪的雄心!不然若是任由明教這數百豪傑散去,大戰在即,我大宋四海歸心盟必然士氣折損。」林霜月嬌笑道:「過獎過獎!哪裡比得了你卓大俠,四海歸心盟會上,單劍連敗三大宗師,唐島海戰、採石磯大戰更是連立大功,天下黑白兩道英雄,誰不服膺你卓大俠?」
卓南雁近日連顯鋒芒,常聞諸般美譽,早就習以為常,但聽得愛侶說起自己的得意之事,卻是心底陶然,哈哈笑道:「是真的嗎?小月兒的誇獎,可讓我真真的心花怒放!」林霜月挨近他的身子,凝視他道:「小月兒是真心話。雁哥哥,霜月好生以你為傲!」見她盈盈美眸中閃著沉醉、依戀之意,卓南雁的心底也湧起陣陣縫綣柔情,握緊她的柔荑,笑嘻嘻地道:「小月兒也了不起!嗯,咱這算不算比翼齊飛、夫唱婦隨?」
林霜月聽他說得親熱,不由芳心一陣甜蜜,玉頰配紅,道:「雁哥哥,我趕來這裡,本是要跟你比翼雙飛的。只是,」她說著眼內閃過一抹憂色,「爹爹的病勢不輕,我要及早帶他去尋師父,求師父出手醫治。」
卓南雁聽她剛剛趕來,便要離去,心內頓覺纏綿難捨,忙道:「醫谷離此路途遙遙,你病體初愈,連番勞頓,身子骨哪裡受得了?」林霜月道:「不必去醫谷。師父這次是送我出來的,他眼下正在建康訪友。我由此坐船前去建康,方便得緊。」卓南雁皺眉道:「你長途跋涉而來,還是歇息幾日再說。再說,便不陪你雁哥哥幾日嗎?」
林霜月知他不捨自己,柔聲道:「這等癔症,越早醫治越好,小月兒明日便走,只要爹爹病勢見好,我便即趕回。」卓南雁嘆一口氣,道:「大醫王出手,自是針到病除。」忽地湊近林霜月的玉頰,低聲道,「小月兒,何不趁著林叔叔糊里糊塗,讓他答允了咱們的婚事?你跟我洞房花燭之後,再去建康……」林霜月「呸」了一聲,道:「想得倒美!乖乖地在這裡等我回來,跟你夫唱婦隨……」兩人說笑之間,便趕到林霜月歇息的客棧。原來林霜月既不願與明教教眾同住在秋實堂,也不願待在朝廷安排的驛館,自己在鎮江府尋了上等客棧。卓南雁直送她入房,眼見夜深人靜,便只得告辭,低聲道:「那我明日再來送你。」
林霜月痴痴地望著他,幽幽地道:「照顧好自己。待我趕回來時,可不得損傷半根寒毛!」卓南雁笑道:「徒兒謹遵師命!」林霜月望著他的背影發呆,直到他英挺的身影消逝在融融的夜色中,才悵悵合上了屋門。
裡屋的林逸虹仍在安然昏睡,林霜月瞧他並無大礙,這才自回外屋安歇。這兩日的變故太多,林霜月在床上和衣而臥,一時遐思輾轉,難以入睡。忽聽得窗外有人伸指輕彈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