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月的芳心一跳:「這深更半夜的,雁哥哥怎地又回來了?」她與卓南雁重逢後只小晤片刻便又分離,這時聽他去而復返,才覺出自己對他的難捨情絲,不由玉頰發燙,芳心一陣甜蜜,躡足走到門前,低聲道:「雁哥哥,是你嗎?」
門外悄寂無聲,依稀立著個人影。林霜月芳心怦怦亂跳,終究開啟了房門,低笑道:「雁哥哥,你……」那笑容瞬間便凍住了,卻見冷幽幽的月光下凝立一人,竟是林逸煙。
「月牙兒,」林逸煙望著她的目光居然有些反常的柔軟,低嘆道,「你還好嗎?」林霜月臉色煞白地點了點頭,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是好,只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你跟我來!」林逸煙不再看她,轉身大步向後院走去,林霜月只得跟了過去。客棧的院後有一處小石潭,冷寂空曠。林逸煙在潭邊頓住步子,回頭瞥了林霜月兩眼,道:「很好,你的傷全好了。」月色下他的雙眸閃出些罕見的暖意,低嘆道,「我也是隔了很久,才知你受了毒傷,好在那時南雁早為你求來了解藥……」林霜月淡淡地道:「多謝教主掛懷!」林逸煙居然笑了笑,道:「今晚你在秋實堂,說得很好。」林霜月的心又是突地一緊,終究咬牙道:「師尊早就要殺曲伯伯了,是不是?」
林逸煙似笑非笑地道:「你自幼便聰明過人,卻總是不大聽話。」林霜月不敢抬頭,卻一字字地說得異常堅定:「曲伯伯一直對您忠心耿耿,卻因他對當年的卓教主甚是推崇,多年來,您便始終對他心存芥蒂。您實則早知道曲伯伯必會違抗您的教令,率眾抗金。這一次您故意閉關,還將教務盡數交給曲伯伯,實則不過是留個殺他的藉口……」她悲憤曲流觴之死,雖知這麼說定會觸怒林逸煙,卻仍是憤然直言。
「月牙兒,」林逸煙卻沒有動怒,反而沉沉地一嘆,「你可知道,我殺曲流觴,實是迫不得已!」林霜月抬眼望著他,卻沒言語。林逸煙道:「你雖聰穎,終究只是個女孩兒家,看事仍只拘於個人恩怨。眼下宋、金兩國苦戰,我明教正是乘勢待起之時,這便如你玩過的攤錢賭,將寶押在誰的身上,大是要緊。曲明使這一殺身成仁,才讓我明教立於不敗之地。」
「是了,」林霜月明眸閃爍,恍然道,「您這寶是押在宋、金兩方!若是大宋勝了,我明教也曾率眾抗金,贏得江南的民心;若是金人勝了,您身為教主,從來無心抗金,更因此斬殺了教內明使……」林逸煙淡然笑道:「只這個還不夠,我在餘孤天身上還押了一寶。你這啞巴師弟,實則來頭甚大……」說到這裡,忽然住口。林霜月急切間還猜不出餘孤天的來頭到底如何之大,只是震驚於林逸煙進退之間,早留下這麼多後路,跟著不禁又想起當日他化身風滿樓時,為去秦檜等人的疑心,不惜親自下手誅殺慕容行,一時心底生寒,顫聲道:「在教主心中,每個人都不過是些無知無覺的器物,可丟可棄,可殺可囚……」
林逸煙眼芒倏地一燦,冷哼道:「住口!」喝聲低沉,卻讓潭邊的氣息瞬間為之一冷。林霜月的嬌軀簌地一顫,卻執拗地直視著他,並不退縮。
林逸煙的目光又再轉柔,道:「不錯,旁人都是犬羊草芥,但你月牙兒決計不是!徐老頭兒說得對,你月牙兒在我心內非同小可,有時候,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還珍貴……」他的聲音出奇得柔和親切,但林霜月聽在耳內,卻覺得渾身發冷。
「有朝一日,」林逸煙深深地凝望著她,「你一定會重振明教聲威!」林霜月如被一道冷徹心肺的寒風拍中,自心底裡發出一陣戰慄,連連搖頭,道:「不!不!我不會……」
林逸煙卻幽幽地笑起來:「你會的!今晚你登臺一呼,群起響應,可見在我明教兄弟的心內,一直將你視作聖女的。」他踏上一步,低聲道,「不管你願意與否,在我需要你之時,你定要給我站出來。」林霜月被他盯得雙腿虛軟,險些栽倒,急忙用手扶住身邊的老樹。
林逸煙卻仰天向那輪悽迷的月輪望去,悠然笑道:「世人苦得緊,也愚痴得緊,在我心底,常盼著光明重歸大地那一日,解救這芸芸痴苦眾生。好在這一日,業已不遠了……」說著大袖一拂,低嘆道,「月牙兒,你暫且帶著逸虹去建康吧,遠離這兵戈是非之地,待大局已定,再行出山。」說話間身形輕晃,嘆聲未息,人影已逝。潭邊重又變得悽清冷寂,天上那輪月的月暈厚得像裹了一層牛乳,那月輝灑在寒潭上,也是縹緲得如煙如霧。林霜月俏立潭邊,恍然覺得自己似是做了一場大夢。
她怔怔地也不知過了多時,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低呼:「林姑娘!」她回頭看時,只見身後閃來一人,白袍如雪,面目俊朗,竟是方殘歌。
「是方公子?」林霜月這才凝定下心神來,詫異道,「你怎地來啦?」方殘歌滿面都是笑意,大步走上前來,道:「我剛剛聽說你來到了鎮江,接連尋了多家客棧,才找到你。」林霜月道:「公子尋我何事?」
「我……也沒什麼事,」方殘歌的笑容霎時有些幹,鼓氣道,「只是……只是想見你一見。」林霜月自在燕京得方殘歌救助,對他倒是頗懷感激,聞言長出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暗道:「虧得你晚來一步,不然遇上師尊,只怕你小命難保。」只是這半句話不便出口,就嚥了下去。
哪知方殘歌卻錯會了意,聽她說了聲「那就好」,喜得身上的熱血都忽然撞上心口,顫聲道:「林姑娘,你身受毒傷之事可是真的嗎?這件事直到卓兄在大內贏下對金使的那盤棋後,我才得知,急切間又不知那醫谷的所在。得知你忽然痊癒歸來,我真是……」
林霜月聽他一口氣地說了許多,不由淡然一笑:「方公子,多謝你掛懷!雁哥哥給我求來了紫金芝,那毒傷早就好啦!」方殘歌聽她對卓南雁叫得親熱,心內霎時一涼,悵然道:「林姑娘,你中毒之事太過隱秘,不然若是方某得知,赴湯蹈火,也會為你求得解藥。」林霜月臉色微紅,實在不知說什麼是好,只得皺眉不語。
方殘歌見她娥眉顰蹙,美眸似慎似怨,月下瞧來,當真嬌婉難言,不由踏上一步,喘息道:「霜月!我定要讓你知道,為了你,方殘歌什麼都會去做!」林霜月退開半步,佛然道:「方公子……你越說越不成話啦!請你自重些,你我平平之交,我斷不會讓你去做什麼。我明日還要趕路,告辭了。」方殘歌生性高傲,自負才情,適才鼓足勇氣地直呈愛意,不想竟捱了一盆冷水,見她轉身待走,忙叫道:「你、你……明日要去哪裡?」
林霜月本不願再搭理他,但見他神色苦楚,不由芳心一軟,淡淡地道:「爹爹病了,我要護送他去建康本教春華分堂將養。夜深人靜,咱們暫且別過。」不待方殘歌言語,便即拂袖而去。方殘歌登時僵立在那裡,一時胸膛呼呼起伏,心內又羞又痛之下,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卓南雁轉天起個大早,送林霜月上船。他特意帶上了厲潑瘋,請厲潑瘋沿途照料林逸虹。厲潑瘋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行李,又將林逸虹扶進船艙。林霜月自和卓南雁立在岸邊低聲話別。
「林姑娘,」卓南雁忽地向林霜月作了個揖,笑道,「眼下你又重歸聖女之位,只怕咱們是難以婚配了。」他本是笑嘻嘻的一句玩笑,不料林霜月驀地花容一白,顫聲道:「雁哥哥,你不要嚇我。我……我心裡好怕。」
「小月兒,」卓南雁收起了笑,「怎麼今日你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林霜月才笑了一笑:「這麼快便要跟你分別,自然心裡不好受。」卓南雁凝視著她漆黑的雙瞳,沉聲道:「你有什麼心事,不要瞞著我。」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奇怪,兩個人幾已到了心有靈犀的境地,一個人心內有隱憂苦悶,不必說出來,另一人便會感知。
「雁哥哥,」林霜月咬了咬貝齒,終於道,「你若是遇到了教主時,務須小心在意。」卓南雁道:「又是林大教主……」
「你知道,我最怕的,其實還是你們二人再起爭鬥。」林霜月卻截住了他的話,跟著幽幽一嘆,「無論如何,他出手殺了曲伯伯,教內兄弟怨聲載道,他定然惱怒得緊。只是依著他的性子,定要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讓眾人明白都是大家錯了,都去回頭對他頂禮膜拜。眼下他故意以閉關為名,暗自隱忍,也不知又要籌謀什麼大事。」
「林大教主終日價都在籌謀大事,」卓南雁揚眉笑道,「你且安心啟程,無須管他。」見她眼角眉梢隱蘊愁怨,忙伸手握緊她冰冷的柔荑,笑道,「咱這小別也大有好處,將林叔叔送到了大醫王的手中,蕭大神醫定然軟硬兼施,逼林叔叔給咱們主婚。哈哈,你再回到雁哥哥的身旁,便可得乖乖地跟我洞房花燭啦!」
林霜月看著他坦蕩的笑容,才覺得忐忑的心底重又凝滿了力量,秀眉雙展,笑道:「是!看著你這隻大笨雁,我便什麼都不愁不懼了。你在這裡安心等我歸來。」說著目現關切之色,低聲道,「爹爹這病情只怕多有反覆,我這段時日不在你身旁,你定要愛惜自己。」
便在運河的曦光波影中,二人依依分別。
卓南雁趕回連營,忽又得報有故人來訪,進到帳內,只見大帳幽黯的角落中端坐一人,竟是烏祿的僕從應恆。「卓公子,」應恆一見他進帳,便即跪倒,「你可沒忘了小人吧?」卓南雁大喜道:「應大哥,你怎麼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