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完顏婷原本住在城郊一處偏僻的宅子內,但她料定完顏亮的大軍開到,必會屯紮在城外,那時候越是荒僻之處越有被金兵發現的兇險,便索性搬到了城內。眼下所住的宅院,正在揚州城有名的銷金窟內,附近店鋪瓦舍林立,戰亂未起時熱鬧非凡。

在她的宅院外,是一處頗負盛名的瓦舍「西門柳」。宋時的瓦舍便是雜耍百戲的演出樂棚,瓦舍內都是時稱為勾欄的三面戲臺,這西門柳瓦舍內就有九大勾欄。太平年景時,每個勾欄內都日日演著雜耍、皮影、曲子等百戲,引得無數閒人日夜流連。但自戰事一起,許多商賈鋪戶都卷席而逃,這地界便蕭條起來,各大瓦舍全是冷冷清清。完顏婷買下了這處宅子後,更將對面的瓦舍連同一支窮困潦倒的雜耍班子盤了下來。完顏婷閒悶的時候,便讓那些藝人演些走索、頂竿和諸般幻術雜耍,有時候她興致一起,也會跟男女歌舞伎人耍耍走索。

時近酉未,花廳西畔的天空上塗滿了胭脂色的晚霞,小院籠在一片幽淡的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靜謐。一隻餓得精瘦的貓,正在花廳外繞來繞去,似是被什麼驚了一下,瞄嗚一聲大叫。

完顏婷正端坐在花廳內擺弄那隻天香寶囊,聞聲忙合上那對木匣,拈起桌上的一對銀筷,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一道影子擲出去。只聽「錚錚」兩響,銀筷全打在花廳外的磚地上,那道窈窕倩影依舊靜靜凝立。

「是你!」完顏婷回頭一看,頓時一驚,這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正是曾跟燕老鬼在一處的美貌道姑。此時再見,她卻是一副灑脫卻又不失雍容的貴婦裝扮。完顏婷對她並無惡感,但想起當日餘孤天說的話,還是蹙眉問道:「你當真是逍遙島主嗎?怎麼找到了此處?」

文慧卿沒答話,只是靜靜望著女兒,目光中滿是慈愛之色。原來逍遙島通商四處,這隔江相望的揚州城和鎮江府因繁華富饒,正是逍遙島的兩處經商重地。逍遙島在這兩座城內都有酒樓、瓦舍等資產。近來戰事頻仍,文慧卿便親自趕來揚州,一來驗看經營形勢,二來急尋女兒下落。不想很湊巧,一到揚州,因逍遙島那酒樓離著完顏婷買下的瓦舍不遠,完顏婷又時時來瓦舍玩耍,文慧卿沒費多少力氣,便尋到了女兒。

完顏婷覺得這逍遙島主好奇怪,她為何總是跟著自己?為何當日騙自己跟她說了許多心事?又為何看著自己時如此和藹可親?她心頭疑雲迭起,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文慧卿一時語塞,沉了沉,終究銀牙一咬,低聲道,「你父王完顏亨……有沒有跟你提過文慧卿這個人?」

完顏婷先是奇怪她竟知道自己是完顏亨的女兒,聽她說罷,更是驚道:「文慧卿?這是我孃的名字啊……」她也深知女子閨名往往隱晦極深,這位江湖島主居然知道自己過世母親的芳名,一時心思更亂,怔徵地道,「你怎麼知道……我孃的名字?」文慧卿望著女兒嬌豔的花容,想到她自幼便失母愛,又驟遭家破父亡,流落江湖,再也忍耐不住,張臂將她緊緊摟住,愴然道:「我苦命的孩兒,我便是你的母親啊……」

完顏婷被她摟住,心內自然生出一陣溫暖,但亡母復生,到底難以置信,輕輕推開文慧卿,道:「你……說什麼,我娘早就死了……」此時她芳心怦怦亂跳,也不知是驚是喜。文慧卿嘆了一口氣,忽見牆上斜掛著一條深紫色的軟鞭,揚眉道:「鞭長四九,頭蘊七星,你也有這紫星鞭?」

「你識得紫星鞭?」完顏婷奇道,「在燕京時爹爹給我打造的那把紫星鞭才叫好,可惜那晚逃得匆忙……弄丟啦。這一把是小魚兒照著我的吩咐另做的……」想到那日王府驚變,她不由語聲悽苦。文慧卿嘆道:「他既給了你這紫星鞭,也該將我的七星鞭法傳給你了吧?」玉手輕揚,提鞭在手,驀地一聲輕叱,滿屋紫芒躍動,倏忽間那紫鞭已是靈動異常地連蕩了七次。

花廳內雖然寬敞,畢竟有桌椅什物等障礙,奇的是文慧卿手中這根四尺九長的軟鞭展開,居然絲毫不碰身周條案。紫影乍閃乍息,完顏婷目瞪口呆之際,驟聞鞭聲一響,那紫星鞭又飛掛牆頭,颼颼地盤成一團。

「七星映月?」完顏婷驚道,「這是七星鞭法的絕招啊!你……」她忽然想起父親只喜掌法和劍法,這套鞭法其實與父親所習的武功路數大是不合,「怪不得父親使起這路鞭法時,總是神色怪怪的……」這時她心內發緊,便連嬌軀都輕顫起來,越是渴盼這幸福是真的,便越是不敢輕易相信。

「這黑玉也該識得吧?」文慧卿又自懷中取出那烏沉沉的黑石,道,「他跟你說過這來歷嗎?」完顏婷搖了搖頭,道:「我常見爹爹看著這黑石頭髮呆,但每次問他,他都不說。」文慧卿嘆道:「這不是黑石頭,這叫天心墨,乃從天而降的神物,素為我天心門掌門信物。本門人丁不旺,師尊卻對我深寄厚望,我十八歲時,師尊就將這天心墨傳給了我,原是讓我大振本門雄風的,哪知後來遇上了他……」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也現出一抹暈紅,幽幽地道:「我為他甘心叛出落鳳莊,便將這天心墨贈給了他,他便一直隨身攜帶。後來我們分手,也沒有還我。」想到定情之物仍在,而愛侶已逝,文慧卿不由心底沉痛。

「婷兒,」文慧卿含淚仰頭,一把抓住了女兒的手臂,「你是九月初一的生日,八字時柱為戊辰,是不是?」她心神激盪之下,五指越抓越緊,「你看看孃的眼睛,你的眼睛跟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啊……」

「娘!」完顏婷一聲嗚咽,便撲到她的懷中,忽然間只覺自己是一隻飄零數載的孤舟,終於泊了岸,積鬱了許久的淚水一發地噴湧出來。文慧卿一把將她摟緊,孃兒倆嗚咽成一個。

驟然得知自己的母親還在人世,而且還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逍遙島主,完顏婷狂喜之餘,心內忽又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失落。她輕輕推開母親,低聲道:「娘,為何這些年來……您從不回來看我?」

文慧卿噎住了,硬嚥道:「婷兒,你不曉得孃的苦。娘時時夢見你……」眼見女兒眼內哀怨卻又執拗的光芒,她忽然明白,女兒長大了,跟自己一般的剛硬耿直,只是一時三刻之間又怎能將自己和那狠心郎的愛恨糾葛說得清楚。她長長嘆了口氣,深知自己雖因生性高傲,跟完顏亨嘔氣,但對女兒實多虧欠,只得柔聲道:「你跟了娘去吧,到了逍遙島,娘自會讓你比那些公主郡主的,都要富貴快樂……」

「我這輩子,還能有快樂嗎?」完顏婷心內一苦,搖了搖頭,黯然道,「我不會走的!」文慧卿道:「兵荒馬亂的,你難道要留這裡等著完顏亮那狗賊來捉你?」完顏婷冷笑道:「我正等著他呢!我要報仇!」

「孩兒,」文慧卿凝眉道,「你終是個女孩兒家,哪能親自上陣廝殺?給你爹報仇這事,娘盤算已久,自不會放過完顏亮那廝!」完顏婷的目光黯淡下來,道:「不勞娘費心啦。小魚兒說了,便在這一兩日間,他就要動手。他說過,到時會讓我親手殺死完顏亮。」

「餘孤天?」文慧卿想到那日在芮王府內餘孤天跟燕老鬼的對話,不由皺起眉頭,便想將餘孤天誣陷完顏亨的實情告知女兒,但見完顏婷楚楚可憐的模樣,終又不忍讓女兒再次傷心,只得低嘆道:「完顏亮那狗賊惡貫滿盈,誰殺他還不是一樣,你又何必留下來冒這個險?」

「不一樣!」完顏婷秀眉倏揚,昂然道,「我要親手報仇!我是完顏亨的女兒,這狗賊殺了滄海龍騰,滄海龍騰的女兒自然要親自手刃了這奸賊!」

文慧卿心內一震,一瞬間只覺女兒的目光如此熟悉,那樣的執拗,那樣的剛硬。她的聲音近乎哀求:「婷兒,你……你這是刀口舔血呀,弄不好還會玉石俱焚,丟掉自己的性命。」完顏婷「嗤嗤」一笑:「女兒已習慣了刀口舔血,在江湖上飄蕩這麼久了,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四目相對,文慧卿自女兒的眼內讀出一絲深切的冷和痛。一時之間,這位機智百出的逍遙島主竟不知如何相勸女兒,她悽然垂眸,忽地掃見完顏婷丟在桌上的一張紙箋。箋上只有墨痕初乾的三行字。文慧卿不由低念出聲:「八行書,千里夢,雁南飛……」她幽幽一嘆,「婷兒,你還是沒有忘了卓南雁?」完顏婷玉靨微紅,飛快地將那張紙抓在手裡。這詞是她在瓦舍中聽個歌女唱的,只是覺著最後這三句頗合自己的心境,且又嵌了他的名字,就在閒時在紙上寫了,哪知卻被母親看破了心思。

聽母親說起卓南雁,完顏婷忽覺一陣淒冷,黯然道:「聽說這渾小子要成婚了,可憐我還這麼巴巴地念著他……」原來大醫王蕭虎臣給卓南雁和林霜月訂下婚約之事,本來極是隱秘,知者只莫愁等寥寥數人。偏是莫愁不知輕重,某一日酒後竟將這訊息吐露了出去。其時宋金大戰紛起,江湖群豪沒幾人留意於此,黎獲數日前才探得這訊息,告知了完顏婷。

「他們是青梅竹馬,原該成婚的。我才是這世上多餘的人,我這輩子還會有什麼快樂……」完顏婷霎時又想到那場令自己心碎的婚禮,一時心底萬念俱灰,玉指紛飛,便將那紙箋扯得粉碎。

文慧卿見她忽生懊惱,也是感同身受的一陣難受,望著女兒執拗不羈的眼神,更是暗自一嘆:「女兒早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便跟從前的我一樣,我和那狠心郎不都是如此嗎,認定的事情,九牛難回……」她知道女兒眼下決不會跟自己回島,依著女兒的性子,也不能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