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婷原本住在城郊一處偏僻的宅子內,但她料定完顏亮的大軍開到,必會屯紮在城外,那時候越是荒僻之處越有被金兵發現的兇險,便索性搬到了城內。眼下所住的宅院,正在揚州城有名的銷金窟內,附近店鋪瓦舍林立,戰亂未起時熱鬧非凡。
在她的宅院外,是一處頗負盛名的瓦舍「西門柳」。宋時的瓦舍便是雜耍百戲的演出樂棚,瓦舍內都是時稱為勾欄的三面戲臺,這西門柳瓦舍內就有九大勾欄。太平年景時,每個勾欄內都日日演著雜耍、皮影、曲子等百戲,引得無數閒人日夜流連。但自戰事一起,許多商賈鋪戶都卷席而逃,這地界便蕭條起來,各大瓦舍全是冷冷清清。完顏婷買下了這處宅子後,更將對面的瓦舍連同一支窮困潦倒的雜耍班子盤了下來。完顏婷閒悶的時候,便讓那些藝人演些走索、頂竿和諸般幻術雜耍,有時候她興致一起,也會跟男女歌舞伎人耍耍走索。
時近酉未,花廳西畔的天空上塗滿了胭脂色的晚霞,小院籠在一片幽淡的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靜謐。一隻餓得精瘦的貓,正在花廳外繞來繞去,似是被什麼驚了一下,瞄嗚一聲大叫。
完顏婷正端坐在花廳內擺弄那隻天香寶囊,聞聲忙合上那對木匣,拈起桌上的一對銀筷,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一道影子擲出去。只聽「錚錚」兩響,銀筷全打在花廳外的磚地上,那道窈窕倩影依舊靜靜凝立。
「是你!」完顏婷回頭一看,頓時一驚,這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正是曾跟燕老鬼在一處的美貌道姑。此時再見,她卻是一副灑脫卻又不失雍容的貴婦裝扮。完顏婷對她並無惡感,但想起當日餘孤天說的話,還是蹙眉問道:「你當真是逍遙島主嗎?怎麼找到了此處?」
文慧卿沒答話,只是靜靜望著女兒,目光中滿是慈愛之色。原來逍遙島通商四處,這隔江相望的揚州城和鎮江府因繁華富饒,正是逍遙島的兩處經商重地。逍遙島在這兩座城內都有酒樓、瓦舍等資產。近來戰事頻仍,文慧卿便親自趕來揚州,一來驗看經營形勢,二來急尋女兒下落。不想很湊巧,一到揚州,因逍遙島那酒樓離著完顏婷買下的瓦舍不遠,完顏婷又時時來瓦舍玩耍,文慧卿沒費多少力氣,便尋到了女兒。
完顏婷覺得這逍遙島主好奇怪,她為何總是跟著自己?為何當日騙自己跟她說了許多心事?又為何看著自己時如此和藹可親?她心頭疑雲迭起,忍不住道:「你……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文慧卿一時語塞,沉了沉,終究銀牙一咬,低聲道,「你父王完顏亨……有沒有跟你提過文慧卿這個人?」
完顏婷先是奇怪她竟知道自己是完顏亨的女兒,聽她說罷,更是驚道:「文慧卿?這是我孃的名字啊……」她也深知女子閨名往往隱晦極深,這位江湖島主居然知道自己過世母親的芳名,一時心思更亂,怔徵地道,「你怎麼知道……我孃的名字?」文慧卿望著女兒嬌豔的花容,想到她自幼便失母愛,又驟遭家破父亡,流落江湖,再也忍耐不住,張臂將她緊緊摟住,愴然道:「我苦命的孩兒,我便是你的母親啊……」
完顏婷被她摟住,心內自然生出一陣溫暖,但亡母復生,到底難以置信,輕輕推開文慧卿,道:「你……說什麼,我娘早就死了……」此時她芳心怦怦亂跳,也不知是驚是喜。文慧卿嘆了一口氣,忽見牆上斜掛著一條深紫色的軟鞭,揚眉道:「鞭長四九,頭蘊七星,你也有這紫星鞭?」
「你識得紫星鞭?」完顏婷奇道,「在燕京時爹爹給我打造的那把紫星鞭才叫好,可惜那晚逃得匆忙……弄丟啦。這一把是小魚兒照著我的吩咐另做的……」想到那日王府驚變,她不由語聲悽苦。文慧卿嘆道:「他既給了你這紫星鞭,也該將我的七星鞭法傳給你了吧?」玉手輕揚,提鞭在手,驀地一聲輕叱,滿屋紫芒躍動,倏忽間那紫鞭已是靈動異常地連蕩了七次。
花廳內雖然寬敞,畢竟有桌椅什物等障礙,奇的是文慧卿手中這根四尺九長的軟鞭展開,居然絲毫不碰身周條案。紫影乍閃乍息,完顏婷目瞪口呆之際,驟聞鞭聲一響,那紫星鞭又飛掛牆頭,颼颼地盤成一團。
「七星映月?」完顏婷驚道,「這是七星鞭法的絕招啊!你……」她忽然想起父親只喜掌法和劍法,這套鞭法其實與父親所習的武功路數大是不合,「怪不得父親使起這路鞭法時,總是神色怪怪的……」這時她心內發緊,便連嬌軀都輕顫起來,越是渴盼這幸福是真的,便越是不敢輕易相信。
「這黑玉也該識得吧?」文慧卿又自懷中取出那烏沉沉的黑石,道,「他跟你說過這來歷嗎?」完顏婷搖了搖頭,道:「我常見爹爹看著這黑石頭髮呆,但每次問他,他都不說。」文慧卿嘆道:「這不是黑石頭,這叫天心墨,乃從天而降的神物,素為我天心門掌門信物。本門人丁不旺,師尊卻對我深寄厚望,我十八歲時,師尊就將這天心墨傳給了我,原是讓我大振本門雄風的,哪知後來遇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