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他朗聲笑道:「好極好極!此處手接蒼暝,目覽大江,卻才鬥得痛快!」江風呼呼疾吹,蕩得他的長髮和襟袍高高飄蕩,他的人卻似釘在桅杆最上面的橫桁上一般,穩穩不動。僕散騰和蕭抱珍又驚又怒,騰身又再躍起。

這大桅杆寬闊如牆,但卓南雁穩穩守在最頂端的橫桁上,仗著天衣真氣掌力渾厚,以上擊下,得心應手。僕散騰和蕭抱珍聯手疾衝了幾次,都被他渾厚的掌力輕鬆擊退。

蕭抱珍疾衝了數次,但覺卓南雁的掌力越來越猛,大佔便宜,自己的諸多詭異魔功卻全無騰挪之地,惱怒之下,不由魔性大發,恨聲道:「僕散兄,咱們砍了這桅杆!」僕散騰見卓南雁盤踞在自己的帥船主桅上,已覺大是難堪,聽得蕭抱珍這話,更氣得七竅生煙,扭頭喝道:「放你孃的狗臭屁!帥船的主桅,怎能折損?誰要你來礙手礙腳,老子自己便收拾了這小賊!」蕭抱珍怒道:「你收拾個屁!這當口,你還逞什麼能?」

兩人爭執之間,忽聽「咔咔」怪響,粗大的桅杆居然劇烈搖晃起來,頭頂上卻傳來卓南雁的哈哈大笑:「蕭教主指點得對!這主意跟老子倒是不謀而合!」長笑聲中,卓南雁又一腳重重跺下,天衣真氣順勢傳出,大桅杆咔嚓一聲,終於折斷。卓南雁的勁力使得恰到好處,那大桅杆竟是自下折斷。上端數丈高的風帆圓木轟然折斷,攀在桅杆前端的僕散騰和蕭抱珍均是收勢不住,只得飛身躍回甲板。卓南雁的雙足卻似生根般釘在那橫桁上,順勢向一旁滑去。

「二位,大勢已定!」卓南雁朗聲大笑,「老子可不奉陪了!」身形躍起,翩然鑽入水中。僕散騰搶到船舷邊,但見江面上水花蕩漾,卻再無卓南雁的一絲影子,不由暗自心寒:「這小子水性如此了得,虧得老夫沒跟他入水爭鬥。」忽又想到卓南雁說的「大勢已定」之語,忙揚頭觀望,一看之下,更是心膽皆寒。此時江上激戰果然已見了分曉。大金皇船震動,七煞天蠍船陣已亂,全軍上下更被從未見過的霹靂炮嚇得丟了魂。宋軍則運舟如飛,縱橫馳騁,遇到金國小船便徑直撞翻,遇到大型船艦則合圍後放箭縱火,大金的船隊已潰不成軍。

忽聞江上傳來緊急細密的金鉦鳴響,跟著沉鬱的角聲劃空傳來。「退兵了!」僕散騰見得長江北岸上用做退軍號令的兩杆大黃旗仆倒在地,心知這必是完顏亮親自傳下的號令,一時心內如堵,虎目愴然一溼。金兵早已勢窘,接了這收兵之令,許多漏網之魚的船艦紛紛搶著回撤。

虞允文眼見金兵撤逃,又率人猛衝了一陣,也急命收兵。要知這霹靂炮到底只是這兩日間趕製而得,霹靂門雖世代為大宋朝廷製造火器,勢力雄厚,但幾天的趕製到底並沒造出多少來,更多的霹靂炮連唐門毒煙都來不及摻入。宋軍這一次截江大勝終究是仗著奇兵突出、火器犀利和舟船純熟,但大隊人馬未到,天威霹靂炮又堪堪用盡,終究也不耐久戰。

宋軍船艦氣勢昂揚地退回岸邊,忽見數艘大宋戰船沿江駛來,卻是數百名大宋的散兵恰好由光州潰退,到得這裡。虞允文急忙傳令攔住,發給他們旗鼓號角,命他們從山後轉出,鳴鼓吶喊,以為疑兵。這數百名潰軍雖沒膽子殺敵,但搖旗吶喊的膽子倒是有的,完顏亮在岸邊望見,只道大宋的主力來援,只得傳令收兵。這一場大戰自旦及暮,竟殺了整整一日。江上血水盪漾,金兵的屍體順波起伏。燒燬的戰船上餘火未熄,連著西天晚霞,如同江上的火光將天邊都點燃了一般。直到此時,許多宋軍將校還不敢相信自己打敗了數十萬大金雄兵。

當晚虞允文論功行賞,將手中的金銀盡數散給有功將士,時俊等將校皆得封賞。卓南雁、莫復疆、曲流觴等群豪自是功勞不小,但這些人或是生性倨狂,或是眼裡面壓根兒就沒有朝廷,都是推脫賞賜。倒是霹靂門素為朝廷製造火器,此戰更獻來奇器,功勞甚大,連同唐門掌門唐千手,虞允文都上了奏功文書,並頒賞金銀。

新提起來的潑六腿浴血苦戰,竟咬死了大金的忒母總管黑水雷,虞允文大筆一揮,親筆寫了武功大夫的告身頒給了他。潑六腿半身染血的將袍來不及褪下,捧著那告身,喜得雙手發抖,逢人便問:「這武功大夫的名兒聽起來好威風,是個多大的官?」虞允文賞過眾將,忽然面色沉冷,命人喚出那死活不敢率主力戰船出戰的水軍指揮使蔡、韓二將,便要推出斬首。眾將上前求情告饒,虞允文才饒了二人性命,各自狠打了一百軍棍。

當晚群豪縱酒歡宴慶功。酒至半酣,忽然得報大宋新任都統制李顯忠終於率大兵趕到。虞允文急忙率人出迎。

李顯忠這位方當壯年的勇將接到聖旨後便急著調撥人馬。他深知金兵勝在陸戰,若是任由這四十萬大軍渡江,宋朝除非岳飛復生,否則絕難抵禦,便日夜忙碌,直到今晨才湊齊數萬軍兵,匆匆趕來。

大軍趕到採石,便得知虞允文倉促間率軍迎敵,取得采石磯大捷,李顯忠又驚又喜,見了虞允文的面後,不由分說攥緊他的雙手,連道:「老弟,你這可是立了大功,回頭老哥我給你請功!」他自幼出身軍旅,素來言行耿直,想到自己晚來一步,險誤大事,多虧虞允文這文官臨危受命,救國家於危難,不由得淚水盈眶。「危及社被,我輩安避?」虞允文笑聲朗朗,又道,「只是金酋完顏亮雖然渡江大敗,但除了登陸先鋒的一支萬人隊全軍覆沒之外,其餘折損不大,我料他必會捲土重來。」李顯忠揚眉道:「好極,好極!我正愁他不敢前來呢!」

轉過天來,金兵果然又敲鼓吶喊,遣人渡江。但渡江的船隻寥寥,不過幾十艘,望見宋船趕來攔阻,又都紛紛退回。這一上午,金兵便只這數千水師在江上擊鼓作勢,忽進忽退地纏鬥不休。李顯忠和虞允文均是心下生疑,遣人渡江查探。到了午後,有探子來報,說道金國大軍主力忙碌一片,有拔營移師的跡象。

「移師?」李顯忠道,「莫非他們要換個地方渡江?」虞允文拍案道:「不錯!完顏亮前些時日分兵攻打揚州,只怕他們要取道揚州的瓜洲渡口。」便向李顯忠請纓,要率兵馬去鎮江防禦。李顯忠對他甚是欽佩,當下便要分給虞允文三萬兵馬。虞允文想到李顯忠也是匆匆趕來,手下只有六萬軍卒,不宜過多分兵,便仍點上自己那兩萬軍兵,帶著卓南雁、曲流觴、莫愁等江湖豪傑,急速趕往鎮江佈防。

採石磯一戰,金兵四十萬渡江大軍卻被虞允文臨時拼湊的兩萬兵馬打得一敗塗地,完顏亮至此才徹底領教了大江天塹的可怕。這一場大江水戰,大金國雖然滿打滿算只折損了兩萬多兵卒,水陸主力元氣未傷,但最要命的打擊卻是士氣。大江蒼茫,深險難測,宋人船快艦猛,而在平原上縱橫馳騁的女真勁旅上了船,便成了待宰羔羊,止不住地嘔吐眩暈。

此時的完顏亮只覺進難與宋軍水師相抗,退又萬難甘心,端的心急如焚,但當著那些倉皇失措的文武百官的面,還要裝作不屑一顧之狀,似乎他面對的不是浩瀚大江,而是一條隨時可以抬腿邁過的小水溝。

正自困窘,完顏亮忽然得到餘孤天派人報來的喜訊。餘孤天身為蕭琦的先鋒,一路氣勢如虹,乘宋軍老將劉琦病重,大敗其侄劉汜統帥的宋軍,一舉奪下了揚州。

「好啊!餘孤天!」完顏亮陰冷已久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笑意,「聯倒沒有看錯這小子!傳令,大軍移師揚州!」當即完顏亮便佈下疑兵之計,只餘兩萬水師不住沿江搔擾宋軍,自率大隊人馬沿江向東北方開拔,直奔揚州而去。黃昏時分,大軍途經和州之北的烏江霸王廟,完顏亮也忽生雅興,帶了親信文武去霸王廟遊覽。

完顏亮大步進得廟時,已是暮色沉沉,雲彩似是被熱火烤過的鐵,盡作一片靄靄的紫灰色,主殿中那些殘存的斜陽光影正在慢慢消融。完顏亮踏入殿內,那挺拔的身軀便將所有的光盡數遮上了。跪在一旁的廟祝忙挑亮了神像旁的燈燭。

晃悠悠的燭光中,完顏亮凝眸打量著項羽的神像,許久才淡淡一笑:「如此英雄,卻不得天下,當真可惜!」他興致一起,要來卦籤,便搖卦筒祈禱,口中唸唸有詞:「若天命在聯,便該得吉兆!」他伸手正要從卦筒中抽出卦籤來,忽又一頓,冷冷地說了一句,「若不得吉兆,聯這便拆了你的廟!」那廟祝驚得差點兒趴下,自古以來帝王將相祈神禱祝,還沒有完顏亮這樣不得上籤吉兆,便要拆廟的。完顏亮的手迅疾地抽出一支籤來,只一掃,便眉眼舒展,笑道:「上上大吉!」那廟祝才緩上一口氣來。殿內文武官員盡皆賠笑道:「陛下這次定然旗開得勝,平定江南!」

行到廟後的項羽墓,天色更見陰鬱。那數百株古松黑森森地挺立在那裡,陣陣冷風掃過,松濤聲如怒如嘯,乍聽上去如有一場大風雨洶湧而至。完顏亮的心底忽覺一陣難言的悲愴,隱約地,他覺得那似是項羽英靈的吼聲,隔著千載光陰,那位氣吞八荒的楚霸王在向他長嘯問候。

「你拔山舉鼎,橫掃天下,但至死也不過是個西楚霸王!」完顏亮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地道,「保佑聯自揚州瓜洲渡過江吧!聯回頭……封你為帝!」

揚州自古繁華勝地,只是此時兩國大軍爭鋒,城內早就一派死寂。數十年前,金兵血洗揚州的血色印記未褪,聽得金兵又至,城內能跑的富戶豪強早拖家帶口地遠遠逃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