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虞允文低聲道:「解開他穴道,問他……金兵動向……」

卓南雁依言拍開孛術魯的啞穴,虞允文才問了兩句,孛術魯卻只「嘿嘿」冷笑,驀地雙目圓睜,口中噴出一蓬血來。群豪齊聲驚叫,莫愁俯身細看,道:「哎喲,這……這大金狗咬舌自盡啦!」虞允文臉色一寒,嘆道:「只這一員金狗將領,便如此勇悍剛烈……」他話到口邊,卻將後半句「遠勝王權那些顢頇官吏」硬生生嚥下,眉毛掀了掀,只低聲道,「咱們剛出險地,不可讓那些金兵知道這人……死了……」

才說到這裡,虞允文驀覺半邊身子麻癢難耐,身子搖晃欲墜。卓南雁等人大驚,忙上前扶住。「毒,是毒傷……」虞允文手捂傷處,情知隱忍多時的毒傷業已發作,卻掙扎道,「咱們快快進城!」此時形勢危急,眾人也無暇多問,扶了他上馬疾奔。

片晌後進了和州城,直人和州府衙。虞允文乃是欽差身份,和州知州早就親自給他在府衙內安排了宿處,眾人扶他進屋,唐晚菊便忙著為他醫治毒傷。少時,率軍駐紮在和州的大宋副帥都統制王權得知欽差大人身受毒傷,忙帶著幾名郎中趕來,又溫言相請,要虞欽差去他的帥府安歇。虞允文強打精神,應付兩句,揮手請他去了。

雖然毒傷頗重,但虞允文頗有古來大將之風,斜倚榻頭,緩緩詢問卓南雁唐島海戰的戰局。聽卓南雁說到唐島水戰大勝,盡殲金兵十萬水師,群豪盡皆歡呼雀躍。虞允文蒼白的臉上也泛出暗紅,只是傷處陣陣麻癢連歡笑大叫的氣力也沒有了。

唐晚菊忙碌多時,才嘆道:「巫魔這弟子使毒的本事還不入流,這毒傷本不難治,只是允文兄中毒後兀自拼殺多時,延誤了療傷時機。眼下小弟已給他破血放毒,只是這幾日間,允文兄怕是難以痊癒。」

「什麼這幾日間!」莫愁瞪眼道,「小桔子,金狗這便發兵來攻,虞軍師怎能病倒?本盟主命你速速將他醫好!」唐晚菊苦笑道:「小弟這裡欠缺對路解藥,能保住允文兄的性命,已是竭盡所能了!」說話之間,虞允文便又昏了過去。這一晚上,丐幫幫主莫復疆、青城派掌門石鏡等各率江湖好手相繼趕來馳援。眾人得知虞允文中毒甚重,均自焦急,可惜唐門掌門唐千手未到,群豪又束手無策。

夜半之時,也不知為了何事,丐幫幫主莫復疆忽向莫愁大發雷霆,將這位新上任的四海歸心盟主好一頓訓斥怒罵。卓南雁在隔壁聽得莫復疆驚天動地的怒喝,急忙趕去相勸,求他「好歹給咱歸心盟主留些臉面」。

哪知不提盟主還好,聽到「盟主」二字,莫復疆的嗓門便似霹靂門的雷神珠一般炸響開來:「你倒問問這混賬東西,以我堂堂大宋盟主之尊,居然跟……跟龍夢嬋那妖女勾勾搭搭!哼,那妖女淫蕩狠毒,人盡可夫,你要娶那妖女,等你老子我踹腿那天吧……」卓南雁心頭一震:「莫老伯果然容不得夢嬋!」轉頭看莫愁時,見他胖臉上滿是無辜,哆嗦著雙唇卻不敢應聲。卓南雁忙溫言勸解。好在莫復疆倒頗給他面子,經他一番勸慰,終於怒衝衝地轉身去了。只剩下莫愁和卓南雁面面相覷沉了一沉,莫愁才狠狠一拍大腿,嘟嚷道:「本盟主好說歹說,才請動我家娘子隨我前來,倔老頭子這一通胡喊亂罵,定會將俺家娘子驚走了。」卓南雁嘆一口氣,此時大戰在即,憂心之事太多,已沒有心思相幫莫愁。

經唐晚菊的悉心治療,次日早晨虞允文便即醒來,只是頭暈腦漲,渾身乏力。眾人剛鬆一口氣,宋軍探子已趕來急報:「金主完顏亮已欽點大金宰相張浩之子張汝能為先鋒,大造聲勢,即日便要來攻打和州!」卓南雁聽得張汝能之名,心中一動:「當年的燕京十八公子之首張汝能?此人文武雙修,倒也不可小覷。」

莫復疆、石鏡等人聽有金兵將到,俱是摩拳擦掌,只盼快去廝殺。虞允文卻想到昨日在亂石林的苦戰窘勢,情知這些武林豪傑只好獨鬥力戰,若不加約束,難以應付大軍廝殺,不由愁眉深蹙。他毒傷未愈,頭腦昏漲,沉思良久,才道:「速去知會王統制,請他早作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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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統制王權的帥帳內,虞允文、卓南雁、莫愁等人環坐兩廂,居中而坐的王權滿面愁容,只是唉聲嘆氣。

原來和州便在長江北岸,金兵自北而來,這和州城已是宋朝在長江北岸能抵禦金兵的最後一座城池了。王權戍守和州,該當在和州城西紮營禦敵,但王權的六萬兵馬,除了少數一部隨著王權駐紮在城內的大校場,大部軍馬都安扎在和州城之東側,擺明了一副逃跑架勢。

虞允文已強撐著勸了王權多時,讓他速在城西佈置兵馬,迎頭痛擊金兵,金人遠道而來,只要挫其銳氣,便會勝算大增。王權默然良久,才苦著臉道:「金兵勢大,又個個如狼似虎,我瞧還是暫避鋒芒的好……」

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冷冷地道:「王統制自壽春避到廬州,又自廬州避到和州,到底還要暫避到何時?難道要一路避到臨安不成?」王權臉色驟變,便要拍案喝罵。卓南雁雙眸圓睜,眼內精芒厲如電射,一股懾人豪氣劈面迫來。王權渾身一震,不由膽氣俱奪,忽地心中一動,涎著臉對虞允文笑道:「虞大人說得在理。只是本帥總管江南防禦,職責重大,不可輕動。本帥想分兵給虞大人五千精兵,請虞大人迎頭痛擊金兵如何?」

虞允文見他嬉皮笑臉的神色,已猜到他要推自己作擋箭牌,心內暗道:「你當人人都似你一般畏敵如虎嗎?雖有聖旨讓我不得參與軍事,但國難當頭,已顧不了許多了。好歹分得我五千兵馬,總是聊勝於無!」當下點頭應允。王權大喜,當下取了令箭交到虞允文手中。虞允文看他滿面惶急失策之狀,嘆一口氣,又道:「王統制,可還記得當年劉琦將軍的順昌大捷?」劉琦眼下正是王權的頂頭上司。這頂頭上司平生最為得意的順昌大捷,王權如何不知?但王權素來憊懶,懶洋洋地搖頭一笑,拱手道:「願聞其詳!」

虞允文嘆了口氣,緩緩地道:「二十年前,劉琦將軍死守順昌,完顏宗弼率柺子馬、鐵浮屠等精兵鐵騎來攻,不少人也勸劉太尉撤軍暫避。劉太尉卻將渡江的船隻盡數鑿沉,又將全家老小都鎖在一座古寺中,寺外堆積柴草,吩咐戍守兵卒道,若我軍戰敗,立時放火焚燒我家人!如此激勵士卒,上下一心,才有後來大破十萬金兵的順昌大捷!」

卓南雁雖早聞順昌大捷之事,但對劉琦欲焚家明志之舉卻是頭回聽說,心下暗道:「劉老帥眼下雖已老邁,當年倒也是響噹噹的好漢!」

「大敵當前,」虞允文說了良久,喘息道,「王統制也該效法劉帥當年壯舉,戮力死戰……盡忠報國!」王權面色陡變,暗道:「直娘賊的,你讓老子學劉琦,難道你要將老子的全家也都鎖起來,盡數燒死?」他皺了皺眉,又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神色,笑吟吟地道:「破釜沉舟,也是個好法子!本帥這便去江邊看看,便依虞大人所言,破釜沉舟,誓死一戰!」

虞允文看他口中說得硬朗,臉上依舊一副嬉笑神色,心內暗歎,卻懶得再跟他糾纏,只得領著卓南雁等人匆匆而出,直往大營調撥兵馬。

雖然王權畏縮畏戰,但宋軍卻也多熱血忠心的將官軍校,聽得欽差大臣書劍雙絕虞允文前來點兵,當下便有不少豪勇將校毛遂自薦。虞允文親點了勇將時俊和他本部五千兵馬,命他出城結寨屯兵,與城內守兵成犄角之勢。時俊擅使雙刀,勇冠三軍,得虞允文一番激勵,意氣昂揚,領兵去了。這一番忙碌後,虞允文但覺身軟頭暈,再也支撐不住,只得抓住卓南雁的手,將他拽到一旁。「南雁,」他的聲音低得嚇人,「你……你速速代我統兵……迎敵!」卓南雁驚道:「允文兄,上陣廝殺,小弟定然不懼,但統領大軍的大任,小弟只怕當不得!」

虞允文臉色煞白,喘息道:「幼安兄正在後方押運糧草……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他智勇雙全,惟他能擔此重任。除了他辛棄疾,眼下便只你老弟武功精強,眼界最高……你又隨易絕習過戰陣學,通曉排兵佈陣……你若當不得,咱們還有誰能當得?」他惱恨自己大戰之前毒傷難愈,雙目如欲噴火,咳了兩聲,又道,「你曾臥底龍驤樓,在歸心盟會上劍壓群雄,威名遠震,時俊那些將校,只會服你一個!」

卓南雁看他蒼白的臉上湧起陣陣激憤的怒紅,心內豪氣驟騰,沉聲道:「好!小弟定然不辱使命!」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三十節:妖娃濟難虎膽迎敵

時俊依著虞允文的吩咐,跟卓南雁同率精兵,出西城門尋緊要地勢,安營結寨,又派人加緊修葺西側箭樓,在城外挖掘禦敵地包和鹿角。

卓南雁想到金人騎兵厲害,尋常步兵難攖其鋒,便向時俊提出選出數百悍卒,建成馬隊抗敵。時俊深以為然,只是宋軍以步兵為主,他這互千精兵中只有四百馬軍,當下便和卓南雁打著虞欽差的名號,又去各營調撥馬軍。因王權暗中早已吩咐,各營不得再出援時俊,經得卓、時二人四處忙碌,才又引來四百馬軍。

卓南雁便向這八百騎兵傳授陣法,反覆操演。他當初曾隨易絕邵穎達苦修易圖戰陣學,這時卻派上了大用場。卓南雁這江南第一狂生之名早已名震江南,他的諸般壯舉更是遍傳軍中,時俊等將官軍校對其勇武早感欽佩,又聽他指揮戰陣,頭頭是道,更加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