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直到夜色闌珊,卓南雁才趕回城內探望虞允文。才到屋外,正見唐晚菊笑吟吟地走出來。望見他來,唐晚菊喜道:「允文兄安睡了,他剛用了藥,正好對路!料來明日便會好個七八成,後日便可痊癒!」卓南雁大喜:「竟有這等喜事……」

話未說完,驀聽一道脆若銀鈴的嬌叱響起:「莫駝子,你給我滾出來!」雖是冷硬的怒喝,卻仍是說不出得清潤悅耳。「龍夢嬋!」卓南雁心頭一顫,揚頭望去,果然見黝黑的屋簷上挺立著一道窈窕倩影,她手中擎著一條金光閃閃的長鞭,可不正是龍夢嬋。其時月色明麗,冷浸浸的月光當頭鋪下,龍夢嬋身披銀輝,俏立簷角,更增妖燒。

「小妖女!」莫復疆倏地現身在龍夢嬋身側丈餘的屋簷上,冷哼道,「爺爺正要去尋你!大晚上的鬼哭狼嚎,是要自尋死路嗎?」龍夢嬋怒極反笑,道:「大言不慚的死駝子,背後罵我淫蕩狠毒,還要殺我為天下除害!好啊,姑奶奶來啦,瞧你怎生除害!」莫復疆出身丐幫,盛怒之下,不管不顧地大罵起來:「淫賤浪蹄子,你自己作死,可怪不得爺爺!」他雖是破口大罵,仍自矜身份,不肯搶先出手,雙掌劃個圈子,掌力起伏不定,伺機而動。龍夢嬋雪袖突揚,喝道:「看毒針!」

莫復疆大吃一驚,萬料不到她一上來便發毒針。巫魔暗器之毒名聞江湖,絲毫不在蜀中唐門之下。此時二人相距既近,黑夜之中,萬難躲避,莫復疆忙暴喝一聲,橫移丈餘。他身子立定,才知並無毒針襲來,腳下微滑,打了個踉蹌。「姑奶奶不過嚇你一嚇!」龍夢嬋卻「格格」嬌笑,「呸!丐幫幫主鼎鼎大名,原來膽小如鼠,跑得比耗子還快!」她見莫復疆神色狼狽,心頭得意,笑得花枝亂顫。

這一通吵鬧,屋下已聚了不少看熱鬧的群豪,聞言一起大笑起來。莫復疆惱羞成怒,怪嘯聲中,掌影如山,當頭壓下。龍夢嬋翩然閃開,金鞭疾抖,向他胸口連點三下。二人頓時戰在一處。

莫愁早就趕來,在卓南雁身側仰頭觀戰,急得連連頓足,口中嘟嚷道:「這老頭子,怎地自稱‘爺爺’,那可是你家兒媳!唉,娘子,你怎地成了我幫主老爹的姑奶奶?亂了,這輩分可都亂啦!」眼見兩人激戰不止,莫復疆獵獵的掌風震得龍夢嬋不住飄忽遊走,他心下更慌,轉頭對卓南雁道,「大雁子,我家娘子決撐不住啦,你別在這看笑話,快決上去勸架!」

「去勸架的應該是你,而不是我!」卓南雁低笑道,「不過你此時也不必出手。你家娘子極有心機,她選在屋頂激戰,仗著輕功卓絕,已佔了幾分便宜。令尊脾氣太暴,讓龍姑娘滅滅他的銳氣,興許更妙!」莫愁心內稍安,仰頭觀戰,兀自嘖嘖連聲:「輕點輕點,幫主老爹,可別傷了我的小美人!哎喲,娘子,你這一鞭不是要你公爹骨斷筋折嗎……」

猛聽一聲勁響,莫復疆蓄勢良久,終於跟龍夢嬋硬交一掌。真氣交擊,龍夢嬋的一襲白衣如紙鶯般翩然後退丈餘。這驛館飛簷高挑,莫復疆在上面騰挪不開,這一仗打得甚是憋悶,至此才佔得上風,哈哈大笑:「小妖女,快快束手就擒,爺爺饒你一命!」踏步上前,左掌吞吐不定,將龍夢嬋上身盡數籠住。

「且慢!」忽見人影一閃,莫愁卻已如風掠來,驚急之下,這一記龍驥步使得恰到好處,正插在二人之間。他雙臂大張,擋在龍夢嬋身前,向莫復疆苦笑道:「老爹,都是自家人,何苦跟你兒媳動刀動槍?」莫復疆怒道:「快快滾開!咱丐幫的臉面都讓你這混賬小子丟盡了!老子這便宰了這小妖女!」莫愁也惱起來,喝道:「你要殺她,便先宰了我!」

龍夢嬋俏立在他身後,聽他聲色俱厲,心內暗喜:「這死胖子,終究對我死心塌地!」忽地探掌抓住莫愁的脖領,將他拽到身側,叫道:「莫愁,別理他,你這便跟我走!」莫復疆鬚髮戟張,怒喝道:「孽障!你膽敢跟這妖女走出半步,老子就來清理門戶!」

莫愁大是為難,低聲對身後的龍夢嬋道:「娘子,給我個面子,咱們要雙宿雙飛,過兩日偷偷走掉就是,何必搞得這般驚天動地?」他這話聲音極低,簷下群豪全聽不清,但莫復疆內功精深,相距又近,卻聽個滿耳,只氣得七竅生煙,暴喝一聲:「孽障!」掌力猛提,便要吐出。

「快快住手!」院中忽地響起一聲呼喝。這喝聲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莫復疆一凜,扭頭看時,卻見虞允文在唐晚菊攙扶之下,正立在屋下。莫復疆人雖倔強,對這俠膽忠心的書劍雙絕卻甚是欽佩,更知兩軍開戰,全須這位盟會軍師兼欽差大臣居中運籌,忙頓住掌勢,喝道:「怎地,虞軍師也要給這妖女求情?」

「莫幫主,龍姑娘不是妖女!」虞允文目光灼灼,沉聲道,「在下的毒傷得解,便是她送來的解藥……」

莫復疆頓時一愣。他深知此時大戰在即,虞軍師忽然病倒,對宋軍士氣挫折極大,聞知龍夢嬋送來解藥救得虞允文,心頭一陣狂喜,隱隱覺得自己這般對龍夢嬋痛罵廝打,頗有些剛愎莽撞得過頭了。

便在他整眉沉吟間,猛覺香風颯然,龍夢嬋飄然閃到,金鞭劈面砸下。莫愁大驚,叫道:「娘子,留情!」莫復疆急忙錯步疾退,但他正自猶豫自責,心神恍惚下先機全失,勉力避開金鞭,卻覺後臀一痛,已被龍夢嬋一腳踢中,一股大力襲來,便向屋下跌落。卓南雁全神貫注,斜刺裡躍起,在莫復疆背上一搭,內力到處,頓時卸去跌勢,兩人穩穩落地。

龍夢嬋一招得手,「格格」嬌笑:「莫駝子,看你今後還敢在我這妖女面前狂吠!」虞允文見她收了金鞭,轉身待走,忙叫道:「龍姑娘,你贈藥之恩,虞某感激不盡!龍姑娘既已棄暗投明,何不同來共商抗金大策?」

「感激不盡?」龍夢嬋「嗤嗤」冷笑,「我龍夢嬋這一生都是妖女,既不會棄暗投明,更用不著你們假惺惺地感激不盡!」說到此處,忽覺滿腔委屈苦澀,翩然躍起。莫愁急叫了聲「娘子」,揚手疾抓,卻抓了個空。月色下只見龍夢嬋雪衣飄舉,如一隻白鶴般蹁躚飛起,在屋簷上凌空幾點,瞬息去遠。莫愁自知追她不上,大喊了兩聲,只得悻悻躍下,黑著臉問候莫復疆。莫復疆卻點頭道:「嗯,這龍夢嬋既能救得虞軍師,還算明白大理!」他捱了龍夢嬋一腳,此時卻全無惱色,揉著後臀哈哈大笑,「這小娘們,下腳倒狠……哈哈,要得,大是要得!」

他說的這「要得」,似是個口頭禪,誰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要得」龍夢嬋做兒媳。但見他仰頭大笑,一場風波消弭,卓南雁和唐晚菊等都替莫愁歡喜。倒是莫愁依舊滿面愁容,在卓南雁耳邊低聲嘀咕:「捱了踢還笑,真他孃的跟我一般的賤骨頭!倔老頭子,我家娘子卻被你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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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俊的大寨便在城外緊要地勢處安扎營寨,營寨外又布了鹿角、拒馬、鐵蒺藜等物,一心要禦敵於城郊。營寨間高挑大五方旗,諸營井然有序,士氣十足,與城內的守軍結成犄角之勢。

各營將校清晨起來,便隨卓南雁操演陣法。卓南雁深知戰陣之道變化精奇,若是士卒難明陣法變換之妙,反會弄巧成拙。他將那頗適合騎兵陣戰的都天火輪陣全力簡化,又與李靖六花陣的精要相合,演化為一種新陣法,傳授給諸軍。這新陣法只六般變化,法簡效宏,卓南雁名之為「都天六輪陣」,諸軍反覆操演多時,已盡明其要。

虞允文趕來軍營探看,見眾軍卒隨著卓南雁的吆喝,或乘馬或列隊,縱橫佈陣,進退有度,不由大是欣慰。

卓南雁見他趕來,便讓時俊領兵操練,飛馬過來,笑道:「允文兄大病痊癒,正好大展身手!」便要請他帶兵。虞允文毒傷初愈,身心疲軟,搖手笑道:「愚兄心鈍頭昏,哪能帶兵?金兵若這兩日來,我只能作壁上觀。嗯,這也算臨陣脫逃吧?」卓南雁哈哈大笑:「允文兄臨陣脫逃,先打你五十軍棍!」雖然大戰將起,兩人仍是談笑自若。

二人端坐在一塊大青石上,一邊觀看兵卒操練,一邊揣度軍情。

時近午時,忽見莫愁如飛奔來,喘吁吁地叫道:「大雁子,允文兄!大勢不好,大勢不妙,大勢已去……」虞允文板臉喝道:「莫愁,這是軍營,不得大呼小叫,擾亂軍心!」莫愁的胖臉上滿是驚駭之色,顫聲道:「他姥姥的,這當口老子哪有心思擾亂軍心,確是出了大亂子!王權那老賊,他……他率著大軍逃了!」

虞允文冷冷不語,目光緊鎖在莫愁臉上。莫愁被他如電的眼芒刺得有些心虛,聲音下由低了下來,細述詳情。原來今早虞允文前腳剛出了和州西城門,王權後腳便出和州東城城門,率大軍向東而去,對外只說去江邊操練,到了江邊就倉皇渡江東去。虞允文將信將疑,忙遣了一名探馬去江邊細察。過了多時,探馬趕回飛報,果如莫愁所說,而且王權的數萬軍馬走得匆忙,連船隻都沒剩下多少。眾人心頭都是一沉,時俊更憤然道:「六萬大軍,抱頭遠竄,王統制……這是誤國誤民!」

「允文兄,」卓南雁卻淡淡一笑,「王權逃了,還有你我!」他這淡定自若的笑聲在一片黯淡消沉中響起,聽來反有一股說不出爽朗狂放。

「不錯!」虞允文片刻間便凝定下來,雙眉一揚,挺身而起,慨然道,「當年嶽少保的朱仙鎮大捷,岳家軍不過五百背鬼兵鐵騎,便殺得完顏宗弼十萬大軍一觸即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