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李寶、魏勝等人全是勇武任俠的綠林好漢出身,為人慷慨磊落,全無官氣,與卓南雁和崔振等逍遙島豪傑一見如故,當下便將卓南雁一行迎人大帳,賓主把酒言歡。卓南雁從未見到過李寶這樣能飲酒的人,但見他也不用酒杯,只用大瓷碗滿滿盛了酒,談笑之間,就這麼一碗一碗麵不改色地直灌下去,當真是「飲如長鯨吸百川」。酒到酣處,李寶聽得卓南雁談起岳家軍老將易懷秋,立時拍腿大叫:「易老哥嘛,那跟老子是過命的交情,原來老弟是易老哥的子侄!好,好得很!」碩大的海碗橫伸過來,笑道,「以後你便是我侄兒啦,我便是你的寶叔!來,跟你寶叔喝上三碗。」跟卓南雁對飲三碗。他本是酒量如海,見卓南雁這個侄兒也是酒到杯乾,親近之中更增了幾分驚喜。

眾人不由說起易懷秋當年力抗金國龍驟樓而死的壯舉,李寶心懷激盪,慨然道:「都是嶽爺的舊部,生是好漢,死是鬼雄!」將碗中的烈酒一口飲了,揚眉道,「當年嶽爺北伐,老子奉嶽爺軍命沿水路北上,一路勢如破竹。哪知嶽爺卻被十二道金牌勒令班師,老子也只得無奈南歸,一路毀損金狗的綱船無數,到楚州時被韓世忠收留。趙構便讓老子留在韓世忠軍中,老子截髮大哭,說什麼也要重歸岳家軍。倒是嶽爺親自修書,說道同為國家殺敵,何分彼此!哈哈,老子那才暫歸韓世忠調遣,但在老子心中,始終是嶽爺的人!」

這李寶話語粗豪,言必稱「老子」,對當年的上司韓世忠乃至當今萬歲趙構都敢直呼其名,但提起岳飛,卻恭恭敬敬地稱呼「嶽爺」。說到逸興橫飛之處,他將大海碗重重摜在桌上,挺身立起,裂開胸前衣襟,喝道:「他孃的,世人都道岳家軍散了、沒了,」大手驀地一指身旁的副將魏勝等人,「你們說說,這些話是不是屁話?」

本來觥籌交錯,但魏勝和那兩員副將見李寶立身喝問,均是騰地跳起來,站得釘子般筆管條直,齊聲吼道:「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咱們李總管這路水師,便是岳家軍!」卓南雁和崔振等人聽得這一吼,均是心神一振,跟李寶對望一眼,齊齊縱聲大笑。

酒足飯飽,卓南雁自跟李寶細述虞允文傳來的太子密令。李寶聽得太子命他全力抗擊金兵,哈哈笑道:「便沒太子爺的吩咐,老子也要去殺金人。」又聽卓南雁說起巫魔去逍遙島借船之事,不由面色發沉,冷笑道,「金狗這便要動手了!」

卓南雁道:「崔振已遣人探得了訊息,金兵水師共有十萬,戰船六百艘,眼下便泊舟在離此不遠的唐島!金人還不知寶叔已揮師至此,更不知逍遙島群豪也已全力助我大宋!」原來文島主妙計安排,最初那批隨蕭抱珍出發的逍遙島豪傑早隨身暗藏了信鴿,探明金兵虛實之後,便即飛鴿傳書,細稟了金兵動向。

李寶雙眉一擰,驀地挺直了腰桿,雙眸灼灼放光,一絲酒也沒沾過般地銳利逼人,喝道:「事不宜遲!來人,升帳!」

正是深夜時分,但軍中眾將似是早已習慣了這位李爺的火爆脾氣,一通鼓聲未完,眾將已盔甲鮮明地分列兩廂。李寶泛著血絲的雙目冷冷掃視諸將,道:「眾家兄弟,眼下金狗犯我大宋,太子爺親遣這位卓義士來傳令,命我等戮力抗金。眾兄弟有何良策破敵?」

聽得李寶說起金國水師便陳兵唐島,眾將議論紛紛,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卻道金兵勢大,不可輕敵。一位老將皺眉道:「李總管,這位卓義士說了,金兵水師十萬人,戰船六百艘,咱們卻只三千水兵,艦船滿打滿算,也只一百二十艘。這個……嘿嘿……依末將來看,咱們須得立時向朝廷求救,請朝廷速撥人馬來救。」帳內不少人紛紛點頭應承。

李寶「呵呵」冷笑,忽道:「魏勝,你前些日子起兵攻打這金狗的海州城,總共有多少兵馬?打你的金狗又有多少人馬?」魏勝道:「末將只有三百人,還多是漁夫走卒。海州城內卻有金兵千人,後來又有萬餘金狗趕來圍攻。」李寶笑道:「區區三百人,膽敢對抗萬餘金狗,你便不怕?」

魏勝大笑道:「怕他個鳥!金狗人數雖多,卻多不習海戰,使船的多是跟咱們一般受女真人欺壓的漢人。大戰一起,便有不少漢人倒戈相,砍得那些金狗哭爹喊娘。」李寶臉露欣慰之色,笑道:「這才是條漢子!國家養兵十年,眼下正值存亡之際,我輩豈能臨陣退縮!魏勝說得好,金狗雖多,怕他個鳥!當年嶽爺的朱仙鎮大捷,不過是五百岳家軍,卻殺得十萬金狗鬼哭狼嚎!」驀地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吼道,「老子大計早定,明日一早,便突襲金狗!」

三千水師,居然敢搶先攻擊十萬金國水軍。帳內眾將被李寶說得熱血上湧,均是滿面昂揚之色。

「雁兒,」李寶望向卓南雁,笑道,「咱們乘著金狗不備,來他個雷霆突襲,你瞧如何?」卓南雁目光一閃,卻搖頭道:「單單突襲,並非上策!」李寶眼內寒芒一閃,道:「你還有何妙策?」

卓南雁一字字地道:「突襲不如詐降!」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二十七節:魔師訓徒赤膽詐降

餘孤天並沒有去完顏亮的禁衛親軍紫絨軍中挑選人馬,而是徑去本部人馬中選了一千精兵悍卒。就是這一千驍騎,他也沒有一次發出,而是分作兩撥。頭批人馬只有四百精兵,眾多龍驤樓高手盡皆隨行。號炮響處,餘孤天一馬當先,帶著這四百虎狼般的金兵直殺向廬州城。

餘下六百鐵騎則在馬尾後捆了柴草,拖後一段再行出發,離著前方的四百精銳不遠不近,故意弄得塵沙飛揚,以作疑兵。遠遠望去,煙塵蔽日,外人一時決計難以看出他餘孤天帶了多少兵馬。

廬州城城門緊閉,城上竟無一個宋兵,看上去竟似一座空城,在一片殘陽中靜靜矗立。餘孤天強捺住渾身沸騰的熱血,在城下勒住了戰馬,夕光霞影這時在他瞧來都是血一般得刺目,一顆心也不禁怦怦亂跳。「王權那老賊在哪裡?劉汜那浪蕩哥兒有沒有弛緩廬州?衝進去,恭候我完顏冠的是一座被怯懦宋軍拋棄的空城,還是數萬刀箭布好的陷阱?」他心底諸般念頭顛來倒去,臉上卻還要裝作一副胸有成竹得從容鎮定。

「餘壇主,」一名龍驤士見他含笑不語,忙低聲道,「南人連護城河的吊橋都沒吊起來,莫非在弄什麼玄虛,城內必有詭計埋伏!」

餘孤天冷哼一聲,轉頭望去,四百精兵勒馬橫戈,目光與自己交接,全閃著崇敬欽佩之色。在他們身後的森林中,是往來雜沓的六百援兵,道道煙塵沖天而起,瞧來似有萬千兵將埋伏。他知道,在這些人眼中,自己便是無所不能的天神。

「賭吧,完顏冠!」餘孤天再次凝目那座冷寂寂的廬州城,「便賭王權這老兒被你嚇破了膽!」他長吸了一口氣,驀地振聲長嘯:「大丈夫建功立業便在今日,眾兄弟隨我衝啊!」這一嘯鼓氣喝出,聲震郊野。那四百兒郎爆出一團嘶吼,齊齊縱馬衝出。

廬州城的城牆與大宋各大城池一樣,以石塊為基,內部夯土而成,外有甕城拱衛,再有護城河環繞。眼下護城河的吊橋未及吊起,餘孤天率人一鼓作氣地便直衝到了那半圓形的甕城門下。

所謂甕城,便是城門之外護衛主城門的小城。這廬州城的甕城門居然並不牢靠,被巨木一下轟開,餘孤天率人直撞入城內。

「金狗!看箭!」甕城內果然有埋伏,但那箭雨並不凌厲,射箭的宋兵顯是有些手軟,稀稀落落的幾陣亂箭只攢倒了十幾匹戰馬。紅了眼的金兵全似瘋魔附體,揮戈猛衝過去。一通短兵相接,宋軍立時如被鐮刀掃過的野草般紛紛倒下。為了防護所需,甕城的城門與主城城門要彎成直角,決不相對。餘孤天等人轉了個彎,便瞧見了那形如圭角的寬大主城門。廬州的主城門閉得緊緊的。只有撞開那道大門,才能奪下廬州城,餘孤天等人振聲吶喊,直向主城門衝去。

忽聽得甕城外一通吶喊,卻也有一支宋軍殺來,裡應外合,竟是硬要把餘孤天這批人馬夾死在甕城內。金兵擅長鐵騎前衝,此時一通疾衝,本來已將甕城門自主城門處殺出一條血路,但被身後掩來的宋軍唬得洩了殺氣,一時猶豫不進。甕城內的宋軍勇氣大振,翻身直殺過來。

此時進退不得,餘孤天渾身都掙出汗來,但他滿是血光的眸子也看破了一件緊要之事:前後兩批宋軍通共不足三千人!廬州的甕城大開,存亡一線,王權那老賊為何不揮主力來戰?莫非王權已率主力棄城而逃,這些宋軍只是些留下來的散兵遊勇?

這念頭只一閃,卻讓他狂喜不已,立時振聲長嘯,急命眾龍驤士率百餘金兵奮勇向前,自己率著餘下的三百鐵騎踅馬向回殺來。

震天價吶喊聲中,餘孤天一眼便打見了在甕城門處橫戈廝殺的一員宋將。那人壯如鐵塔,手使一把烏沉沉的大槊,瞧他裝束,顯是宋軍中惟一的將領。無數金兵縱馬衝去奪門,卻被他死死抵住。這宋將力猛槊沉,大槊每一翻騰,必有一名金兵落馬。餘孤天厲吼一聲,自馬上凌空躍起,疾向那大漢撲去。「金狗找死!」那宋將大喝聲中,揮槊向他心口刺去,勁力貫注之下,槊風呼呼銳嘯。哪知餘孤天不閃不避,鐵拳當頭劈出,魔功如決堤怒潮般轟出。烏光閃處,大槊疾飛上天。那大漢痛哼聲中,倒撞下馬來。餘孤天拳勢不停,重重印他胸前。那大漢胸骨盡碎,橫空飛出,半空中鮮血狂噴,已然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