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金兵大振,將宋軍殺得潰不成軍,一鼓作氣地奪下壽春城。隨後金主完顏亮親率金軍主力安然渡過淮河,進佔壽春。

這時老帥劉錡命王權速速增兵壽春的軍令才傳到王權手上,但壽春已失,王太尉自然不必再去犯險,只命手下親信以「抗金」為名,四處蒐羅百姓細軟金銀,鬧得廬州城內人心惶惶。大軍安然渡淮,首戰旗開得勝,完顏亮自是龍顏大悅。更讓完顏亮歡喜的是,在進軍途中,他親手獵得一隻白鹿。據說當年周武王伐紂時,曾獲得白魚之兆,完顏亮自覺這白鹿乃是可比武王白魚的吉兆,對併吞江南,更是信心十足。

當日在完顏亮的金頂營帳中商議伐宋大策,出盡風頭的餘孤天便向完顏亮獻策,說到南宋主帥劉錡年已老邁,又突患重病,臥床不起,奉命鎮守廬州的副帥王權膽小如鼠,該當兵貴神速,乘勝速奪廬州。完顏亮又驚又喜:「劉錡老兒這時病倒,豈不是天意嗎?」紹興十年,年富力強的劉錡大破金國完顏宗弼的「鐵浮屠」等鐵騎精兵,取得順昌大捷。劉錡自此威名遠震,聲名直追岳飛、韓世忠,二十年後,金人兀自思之膽寒。得知劉錡這碩果僅存的宋朝老帥重病,金營君臣無不歡喜。

完顏亮道:「王權的廬州城內還有多少人馬?」餘孤天躬身奏道:「廬州城內還有五萬宋軍!末將不才,願提本部五千兵馬,一舉踏破廬州!」完顏亮拈髯笑道:「宋師五萬,你只提五千人馬,便敢去取廬州?」餘孤天昂然道:「宋軍便再多十倍兵馬,也是待宰犬羊。我大金五千虎狼,破廬州易如反掌!」

「陛下,」忽有一員少年將官出班奏道,「廬州城池堅固,非壽春可比!我大軍不可輕敵!」餘孤天斜眼一瞥,認得正是當朝宰執的尚書令張浩之子張汝能。張汝能文武雙修,頗有將才,又賴老父聲名,在軍中素有威望,但覺此次伐宋,給餘孤天出足了風頭,心內略有不甘,轉頭冷冷瞥了餘孤天一眼,道:「劉錡老二詭計多端,怎會在這緊要關頭忽然病倒?餘將軍這訊息可拿得準嗎?」

「張將軍,末將自有分寸。」餘孤天咧嘴一笑,「末將不僅知道劉錡重病不起,還知道他眼下已不能進食,只能吃些蘿蔔白粥,將軍機大事盡委其侄劉汜。」江南龍鬚的老頭子南宮參雖死,但餘孤天仍操控著大批龍鬚,不時偵知江南動向,此時侃侃而談,顯得胸有成竹。

大金兵部尚書、浙西路都統耶律元宜見他在皇帝駕前擺出一副料敵機先之狀,也不由神色一冷,拍起老腔道:「自來將門虎子,劉汜追隨劉錡日久,必然精通兵法,他分兵來救廬州,咱們也不可不防。」餘孤天起身笑道:「耶律打人多慮啦。這劉汜不曉兵事,御下驕慢,是個十足的膏粱子弟,便在軍營之中洗臉,每次都要用面藥、玉女粉、澡豆等十幾種玩意兒。這等紈絝公子不來弛緩廬州便罷,若是敢來,末將便將他一併擒了!」

「洗面都要用十幾種粉藥?」完顏亮哈哈大笑,「南宋無人,竟派這等女人婦人般的人物來拒我天兵!」耶律元宜聽得皇帝大笑,心知他已被餘孤天說動,也只得附和著大笑幾聲。他心底對餘孤天妒意漸濃,臉上卻堆出一團笑,淡淡地道:「餘將軍,軍無戲言,你只用五千兵馬,當真能奪下廬州?」餘孤天瞥見張汝能和耶律元宜滿是冷氣輕蔑的笑臉,心內倒騰起一股傲氣,昂然道:「何必五千,末將只需一千銳旅足矣!」

他話一齣口,營帳內的眾人均是一驚,全當自己聽錯了。耶律元宜則扮起臉孔,森然道:「餘將軍,萬歲駕前,可不能胡言亂語!」餘孤天但覺滿營臣僚望來的目光都是寒浸浸的不屑和輕視,心底鬱憤更增,斬釘截鐵地道:「末將便在萬歲面前立下軍令狀,只提一千射鵰擒虎的精兵,五日內踏平廬州城。如若不然,甘願領罪!」眾人更是一震,均想:「便是韓信、李靖,也未必能以一千兵馬奪下五萬宋軍鎮守的廬州!」張汝能更是心底暗笑:「這餘孤天妄想升官發財,只怕已是瘋了!哼哼,便讓他去跟宋人拼得兩敗俱傷,小爺再去揀個現成便宜。」

「好個一千射鵰擒虎的精兵!」完顏亮卻揚眉大笑,「餘孤天膽魄可嘉!來人,賜酒!」當下便有內侍用黃金蓮花盞捧來御酒。完顏亮走下御座,親自拿了金盞,遞到餘孤天手中。餘孤天接杯在手,一飲而盡。群臣但見完顏亮親賜餘孤天御酒,輕視之心頓息,目光中均有些豔羨。

「兩軍交戰勇者勝!」完顏亮說著轉過頭來,目光灼灼,環視帳內眾臣,「朕最激賞的,便是餘愛卿這股視南人如無物的剛勇之氣。傳朕號令,餘孤天為先鋒,他要的精兵馬匹,可在各營任意挑選,便是朕的紫絨軍,也可歸他選拔。」紫絨軍便的完顏亮的禁衛親兵,最是剽悍勇猛,不想完顏亮竟也許給餘孤天選用。營中眾將均有些眼紅,餘孤天忙跪倒謝恩。

完顏亮豪興大發,又喝道:「筆墨伺候!」內侍忙在御案上鋪好紙筆,完顏亮筆走龍蛇,刷刷點點,寫了一首詩詞,笑道:「孤天,這闋《喜遷鶯》便賜你,以壯聲威!」

完顏亮的近臣李通忙笑吟吟地上前,雙手捧了紙,朗聲念道:「旌麾初舉,正駃騠力健,嘶風江渚。射虎將軍,落雕都尉。繡帽錦裘翹楚。怒磔戟髯爭奮,卷地一聲鼙鼓。笑談傾,指長江齊楚,六師飛渡。

此去無自墮。金印如斗,獨在功名取,斷鎖機謀,垂鞭方略,人事本無今古。試展臥龍韜韞,果見功成朝暮。問江左,想雲霓望切,玄黃迎路。」

這闋詞本就氣魄豪邁,意境激揚,又是皇帝御筆親作,李通念起來更是抑揚頓挫,滿面悲昂雄壯之色。

餘孤天接了御筆詩詞在手,忙叩頭謝恩,心內暗道:「這奸賊,倒寫得一首好詞!」饒是他對完顏亮恨之入骨,此時聽得這勢若橫掃千軍的《喜遷鶯》,也不覺熱血沸騰,又叩了頭,昂然起身而去。

群臣眼見一國之君竟為餘孤天親作詩詞壯行,心底均是又慕又妒。張汝能望著餘孤天的背影,更是暗自後悔:「適才早該請纓做先鋒!皇帝給個武將親作詩詞,千古少有,這等好事卻讓餘孤天這小子搶了去。」

轉頭望去,逍遙島漸漸遠去,在海上那道絢爛如血的落日映照下,終於化作一線暗紅,舒緩的大浪帶著低沉的嘯聲一疊疊地撞擊在船舷上,織成一首沉渾悠遠的長歌。卓南雁已不是第一次看到海上日落,但此時在高大的車船上遠眺那蒼茫的夕影,心襟內仍是別有一股難言得暢快。

燕老鬼已給他秘選了一批精幹豪客,卻因自己曾在大金效力,並未隨行。崔振等一批心懷故土的島上豪客,聞知家國有難,慨然隨卓南雁出島抗敵。臨行前,邵穎達和燕老鬼親自送他上船。邵穎達一邊咳嗽,一邊笑罵:「每次見到你這小鬼,總是在提著腦袋去跟人拼命。賊小子,老夫的易學本事,當世只你一個傳人,還只學了些皮毛,老夫在這兒盼著你這小鬼早些回來!」

「閒坐小窗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真盼著早日歸隱,再向邵先生討教易學!」卓南雁想到邵穎達的叮囑,不由手拍船舷,仰天一聲長喟。崔振笑道:「邵先生博學多才,便連島主都佩服得緊呢。」他與卓南雁都是豪爽之輩,一路上相談甚歡。卓南雁嘆道:「我倒是對文島主欽佩得緊。她這一手連環妙計,不但誑走了蕭巫魔,更去了金兵戒心,讓咱們可一擊成功。」

船行順暢,一路無話,直到海州。其時正值深夜,七艘車船才抵海州碼頭,便驚動了一彪巡哨的宋軍。兩艘釣槽戰舟迎面奔來,舟上宋師水手厲聲喝問:「來者是誰,速速停船!」霎時間孔明燈飄飄射來,映得幽黑的海面上一片亮白。卓有雁亮出四海歸心令牌,叫道:「在下卓南雁,奉歸心盟主之令來見李寶將軍,現有太子令牌在此!」釣槽戰舟上的宋軍嘀咕一陣,喝道:「夜深難辨,爾等速速停船上岸,去營帳暫歇,待明日再去見李總管!」眼見宋金交戰在即,卓南雁率著這一路水師摸黑而來,也難怪這些宋軍大增戒意。

忽聽得海面上傳來一聲朗笑:「卓義士虎膽忠心,天下知名,你們這些混帳東西,竟敢輕慢英雄!」笑聲中帶著一股說不出得雄放粗豪。

一葉小舟破浪而來,一道鐵鑄般的身影傲然卓立舟頭。這人肩闊背挺,身量極高,海風吹得他寬大的袍袖獵獵狂舞,更增威武雄霸之勢。

「李總管來啦!」戰舟上的宋兵高叫著,慌忙擺舟相迎。來人正是大宋浙西路副總管李寶,原來他深夜乘舟巡視,恰好趕到,聽得雙方答話,忙上前與卓南雁等人相見。卓南雁等人見這位岳家軍舊將風骨豪爽,也自歡喜。這位大宋的浙西洛副總管李寶好使雙刀,少年時任俠鄉里,號稱「潑李三」,二十多年前曾在金國嘯聚三千豪傑,殺死金國知州,南下投宋,便歸岳飛調遣,曾奉岳飛之命渡江北上,組織抗金義軍。岳飛被秦檜害死後,岳家軍風流雲散,只因李寶擅打水戰,一直奉命駐防平江,授兩浙西路馬步軍副總管之職,戍防大宋海路。

金兵水陸並進侵宋,海上一路更有十萬雄兵,戰船千艘,欲沿海路直搗臨安。其時李寶只有三千水師,聞訊後卻不顧眾寡懸殊,立時率這三千水軍自平江啟航,北上迎戰。到得這金國海州附近時,恰好有當地義士魏勝乘亂起兵,李寶揮師趕來,正與魏勝合兵一處,斬殺海州守城金兵,收復了海州。李寶算定金國若由海上南侵,必會經海州南下,便率水師在海州修整,枕戈待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