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好不奸猾!」文島主暗鬆了口氣,隨即怒意又起,長鞭蕩起,呼呼幾下,便到了卓南雁頭頂,運勁揮鞭下擊。卓南雁離地只有十丈,但文島主鞭勢猛厲,若不抵擋,立有腦骨碎裂之險,他笑聲未絕,驀地右掌倏探,自萬千鞭影中穿出,正扣住了鞭頭。
生死關頭,這一招「手把芙蓉」竟使得精巧無比。不料文島主冷哼聲中,玉碗疾抖,那紫鞭靈蛇般跳起,猛地纏住了南雁的右腕,運勁向上提起。兩人瞬間逼近,卓南雁卻長吸了一口真氣,左掌舒緩而出,這一掌盡集全身功力,勢如蓄洪爆發。只要文島主揮掌相對,他便能借勢再向下飛墜,至此他已是不敗之局。文島主果然探出左掌相迎,但握鞭的右掌卻猛地一拽,「永珍森羅」勁法縱橫交擊,竟將二人的身子帶得翻轉起來。雙掌交擊一處,二人的身子已凌空轉得半圈,變得雙腿向下。眼見便是同時墜地的不勝不敗之局,卓南雁驀地右掌回拉,猛力奪她的紫鞭。若是文島主的兵刃被他奪下,此局仍可說是他勝了半籌。
不料一拉之下,文島主竟棄了紫鞭,驟然合身撲來,雙手駢指如戟,向他胸前點來。這兩指出手縹緲,如同大洋霧起,高遠難測。卓南雁百忙中搶得紫鞭,心頭狂喜之下,猛見文島主雙手齊出,倉促間只得掙出左掌相對。文島主的指力瞬間由虛化實,如兩道白浪穿山越谷而出,靈動自然,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息。「砰」的一聲,二人雙足同時落地。便在同一刻,卓南雁陡覺肋下一麻,已被制住要穴。
「如何?」文島主臉上似笑非笑,左掌搶回紫鞭,右掌便扣在了他的咽喉之上,「這一場比試是誰輸誰贏?」卓南雁苦笑道:「晚輩輸得心服口服!」這一戰他奇計百出,但文島主卻更勝一籌,最終更是別出機杼,棄鞭得勝,回思文島主的奇智大勇,卓南雁不得不佩服。
「還算爽快!」文島主的五指卻漸漸收緊,冷冷地道,「你此時變了主意,還來得及。」卓南雁要穴受制,呼吸發緊,卻「呵呵」笑道:「文島主便不怕晚輩此時胡亂答應,事後反悔?」文島主笑道:「卓南雁雖是浪子狂生,但一諾千金,天下皆知。怎樣,想好了嗎?」
「多謝島主看重!」卓南雁卻挺起了頭,「晚輩還是那句話!」
文島主盯著他執拗的目光,眼芒忽地變得鋒銳如刀,暗道:「婷兒,這小子心內沒你,便娶了你又有何用?」五指收緊,便要將卓南雁立斃掌下。卓南雁咽喉劇痛,丹田內卻有一股雄渾真氣衝騰而上,竟將文島主的手指震開半分,叫道:「島主尊諱,可是上慧下卿?」
「你……你怎地知道?」文島主聞言一怔。她雖闖蕩江湖多年,卻一直深隱自己閨名,這時不由鬆開五指。卓南雁乾咳兩聲,喘息道:「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晚輩還知道,你便是婷兒的生身母親!」
文島主嬌軀劇震,緊盯卓南雁的目光倏忽疾變,顫聲道:「你說什麼?」當年她跟完顏亨隱居幽谷,歡洽無盡,但完顏亨早有妻室,終不能對她明媒正娶,文慧卿心灰意冷之際,便已決意遠走,臨行前夜,曾跟完顏亨深談了一次,那晚完顏亨無奈之下,便曾黯然吟詠晏殊的這兩句詞。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事隔多年,文慧卿重聞此語,仍覺心痛如割。
今日文島主忽然出言逼婚,卓南雁已是心底生奇,待見她展開精妙鞭法,頓覺似曾相識:「她的鞭法跟婷兒的軟鞭功夫怎地如出一轍,雖然高下相差甚多,但實是一家路數。婷兒從未跟我提起她有過這麼一位武功、心計均甚高明的前輩師友,她到底是婷兒的什麼人?又為何將她的神妙步法命名為龍驤步?」心念幾轉,便想到了完顏亨曾對自己說過的完顏婷的生母,那位完顏亨口中爽朗入骨、清逸入骨的女子——慧卿!
他這麼出言一詐,見了她悽然欲淚的神色,登知所料不差,一時心底疑雲盡解:「不錯,龍驤樓主本不嗜好軟鞭,卻偏偏傳了女兒一套鞭法,便因這是她母親所遺的獨門鞭法!」
「島主,手下留情!」卻見燕老鬼大袖飄舞,縱身搶了過來。跟著邵穎達顫巍巍地隻身奔來,遠遠地叫道:「島主,南雁年少莽撞,請您恕罪則個!」他二人已是逍遙島主的心腹,昨日曾跟文島主連夜密議佈置,助她計誑巫魔,只是兩人都不知文島主乃是完顏婷的親母,更猜不透這位心機深沉的文島主要跟卓南雁商議何事。他們遠遠望見卓南雁和文島主奔上崖頂,均覺心底疑惑,忽見二人縱身跳崖,更是心驚,忙繞到峰前,親睹兩人凌空拼鬥,其後但見文島主扣住卓南雁咽喉,心驚肉跳之下,忙趕來勸阻。文島主秀眉顰蹙,卻揮了揮手,道:「我不殺他,燕先生和邵先生不必多心。請二位暫避片刻,我……我還有話問他。」聽她說話口氣,較之對崔振客套許多,顯是燕、邵二人在島內身份極高。
當日她費盡心機,才跟燕老鬼輾轉尋到了女兒完顏婷。只是那時候完顏婷對她尚顯生分,又有餘孤天趕來全力阻攔,那次母女初見,便只得匆匆作罷。本來文慧卿還要再設法跟女兒詳談,卻忽得逍遙島的飛鴿傳書,得知金兵屢次來島上試探傳旨,逍遙島形勢緊急,不得不急急趕回。但在這位母親心底,卻始終牢記對女兒的承諾,她便要那天上的星星,自己也去給她摘了下來。那日突見卓南雁上島,文慧卿心底暗喜,精心策劃,才有今日的逼婚之舉。
燕老鬼知她言出必踐,聞言卻向邵穎達望去。邵穎達咳嗽了一陣,才哂道:「南雁這渾小子四處惹事,讓島主教訓他一頓也好!」攜了燕老鬼的手,轉身便行。卓南雁凝目望見二人走遠,嘆一口氣,便將那晚完顏亨對自己談及「慧卿」的話盡數說了。文島主簇簇輕抖,黯然道:「原來……原來他還記得我!」神色悽楚,泫然欲淚。那淚光只在眼內一閃,便被她抹乾了。她仰起臉來,柔聲道:「南雁,往日的婷兒是郡主,眼下她雖飄零無涯,但我逍遙島富甲天下,婷兒日後自會次大金的公主王妃還要富足!你若應允,可比做芮王府的郡馬富貴逍遙得多!」她長袖善舞,遠航海船通達扶桑、高麗諸國,「富甲天下」之語決非自誇。
「富貴逍遙?」卓南雁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文島主以為我卓南雁當日是貪圖芮王府的富貴榮華?」文島主被他疏狂的笑聲激得玉面微紅,忽地冷冷地道:「我倒忘了,卓狂生自非貪圖富貴之人,你當日臥底龍驤樓、喋血瑞蓮舟會,算來乃是鐵血丹心的大宋義士!」她的眼芒熠然一閃,似笑非笑地道,「卓義士,你行事素以國家大事為重,眼下金兵陳兵海上,大宋危如累卵,你若允了,我逍遙島便發車船相助,大宋自會多了幾分勝算!如此形勢,你是重國家,還是重私情?」
卓南雁頓時怔住,萬料不到這位逍遙島主會將女兒婚事跟抗金大業扯到一處,沉了一沉,終於搖了搖頭,慨然道:「我這輩子欠了霜月甚多,決計不會再負她分毫。自來兩國交戰,不在並將多寡,只在民心向背。只要我大宋英豪四海歸心,便沒島主的車船相助,也不懼他金兵猖獗!」
文島主的目光倏地一顫,凝望卓南雁,緊咬嘴唇不語。卓南雁語一齣口,也覺言語過於突兀,隨即又想:「說已說了,她要殺便殺!」
兩人靜靜對望片晌,文島主忽地低嘆一聲:「你很好……比婷兒他爹勝強萬倍……」想到當年完顏亨便因家室、地位所累,終究不敢迎娶自己,心下灰黯一片,聲音竟有些哽咽,幽幽地道,「南雁,你說你欠了那位林姑娘甚多,難道……你便沒有欠我的婷兒嗎?」
卓南雁身子一震,眼前倏地閃過完顏婷似愛似恨的秋波,心底轟地一熱,怔怔地道:「我……」竟再也說不出話來。文島主柳眉一挑,掛了淚的明眸又凌厲起來,厲聲喝道:「滾!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昂頭向天,幽幽長嘆了一口氣,才揚聲喝道,「燕先生,出來吧!」
燕老鬼也怕有變,一直在不遠處的林子內窺伺,這時忙自林中飄身閃出,一縷青煙般地掠了過來,「嘻嘻」笑道:「島主有何吩咐?」文島主淡淡地道:「給他七艘車船,送這小子出海。請先生操辦此事。」卓南雁料不到最好竟是峰迴路轉,她竟肯答允借給自己車船,一時驚喜交集,忙一揖到地,道:「多謝島主!」文島主瞧也不瞧他,轉身便走,姍姍行出數步,又頓住步子,頭也不回地道:「燕先生,調撥島上精銳忠義之士隨行。此事還須機密,勿洩軍機!」燕老鬼拱手道:「遵命!」
卓南雁趕赴逍遙島這段時日,江南戰局卻已風雲突變。
餘孤天親宰五千精兵由壽州渡過淮河,兵鋒直指淮南的淮陰。鎮守壽春的宋軍忙遣人急報駐兵廬州的宋軍副帥王權,乞求救兵。
早在數日前,被趙官家下旨降為中書舍人的虞允文因無權干預軍機,只得遣人向王權飛馬送去示警急報。但王太尉早被餘孤天嚇破了膽,對虞允文這無權無職的欽差絲毫不搭理,一直忙著盤算退路。得到壽春求救的軍情後,王權哪敢增兵去救,乾脆使個官場上的「推」字訣,將加急文書轉手甩給自己的頂頭上司、遠在揚州的劉錡。
餘孤天率人氣勢洶洶地渡過淮河,壽春的宋軍才倉惶發來一萬兵馬來攻。餘孤天麾下盡多龍驤樓的高手,五千精兵個個如狼似虎。戰事一起,餘孤天身先士卒,在萬軍之中連斃宋軍三名主將,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