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邵穎達拈髯笑道:「困卦六三爻曰:困於石,據於蒺藜,便是你這副德行了!」

原來邵穎達隱居燕京賣字為生時,便與嗜好書畫的燕老鬼結識,只是那時兩人交情甚淺,自龍驤樓主命龍吟四老全力參悟七星秘韞時,更一直無暇相見。其後龍驤樓驚變,燕老鬼飄零江湖,便曾在那邵穎達的鬼巷中棲身。此次燕老鬼與逍遙島主相識,便也推舉了邵穎達。易絕與逍遙島主各自聞名已久,一見如故,邵穎達便應文島主之請,同赴逍遙島。

卓南雁笑道:「燕先生,邵先生,瞧你們這模樣,難道是這逍遙島上的客人嗎?」燕老鬼翻起白眼道:「不是島上客人,難道跟你一般,也是囚徒?」卓南雁大奇,道:「但那文島主為何如此待我?」

「島主如此做,自有她的深意。」邵穎達眼芒一閃,道,「咱們此來,便是奉命相請,走吧!」卓南雁滿腹狐疑,隨著二人出得洞來,卻見前面一座峭拔的小山下一人負手望天,白衣飄飄,正是文島主。

「去吧,島主正在等你!」邵穎達低聲道,「島主用心良苦,可別忘了向她道謝!」卓南雁先是一震,隨即心念電閃,驚道:「原來全是……」燕老鬼哈哈笑道:「休得囉嗦!快快去吧!」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二十六節:高崖逼婚連營縱酒

卓南雁大步趕去,老遠便向文島主躬身行禮,道:「卓南雁多謝島主!」文島主轉過頭來,幽幽地道:「你謝我何來?」卓南雁嘆道:「兵法之道,以實擊虛。島主假意借船給蕭抱珍,又當著他的面將我囚禁,正是天衣無縫的惑敵妙計,我大宋正可攻其不備。可恨小子駑鈍,全沒體諒島主的苦心。」

「誰說我要幫你們趙宋了?」文島主仰頭蒼涼地一笑,忽道,「卓南雁,你來逍遙島,可是要借車船?」卓南雁道:「正是!金兵陳兵海州,戰船數百,李寶將軍若無車船助戰,只怕凶多吉少!」文島主眼芒一閃,道:「我借給蕭抱珍的,都是沒甚用處的尋常漁船,但若給你,我卻願將逍遙島最好的二十艘車船給你!只是……你須得答應我一樁事!」

卓南雁大喜,道:「莫說一樁,便是百十件事,小子粉身碎骨,也給島主辦成!」文島主莞爾一笑:「哪裡用得著你粉身碎骨!這件事容易的緊,」她頓一頓,盯著他得目光百味雜陳,「你去娶完顏婷為妻!」

「婷兒?」卓南雁大張雙目,「島主是婷兒的何人,為何要以此事相求?」文島主玉靨微紅,冷冷地道:「你莫問這許多廢話,只告訴我,答允不答允?」卓南雁俊眉緊蹙,沉了一沉,終於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晚輩恕難從命!」

「你竟不答允?」文島主美目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意,「為什麼?難道她配你不上?」卓南雁沉沉嘆道:「晚輩曾與婷兒有過婚約,只是那時晚輩身不由己,其後婷兒因一件事深恨於我……那婚約卻被她自行除去了。」想到那日完顏婷所說的「我今日便休了你」得豪言壯語,不由苦笑一聲。

「她恨你罵你,不過是一場誤會!」文島主素手一擺,道:「你現下娶她,也沒甚難處。」卓南雁搖頭道:「晚輩業已心有所屬。那位姑娘跟晚輩自幼患難相知,為了晚輩,更不惜叛出師門。晚輩和她早已約好,抗金大事一了,便娶她為妻。今生今世,絕不相負!」

「今生今世,絕不相負……」文島主不知想起什麼,竟嬌軀微顫,眼望遠天,怔怔出神,默然良久,才低聲道,「你說的這位姑娘,莫不就是明教聖女林霜月嗎?她身為聖女,焉能婚配?」卓南雁笑道:「她早就不做那勞什子聖女了,這一生一世,便只是我的妻子!」

文島主嘴唇緊抿,神色漸冷,驀地輕叱一聲:「好,你隨我來!」轉身向峭壁上攀去。這海島峭壁別有一番冷峻險要,但文島主輕功展開,飄飄如仙,頃刻間便掠上峰頭。她身子剛剛立定,便見卓南雁也悄然凝住身形。二人這一番不聲不響地輕功比試,竟是旗鼓相當。

「好俊的功夫!」文島主目光熠然一閃,冷冷地道,「你若應允下來,我贈你車船,派人送你出海。如若不然,只怕你難以生離逍遙島!」卓南雁見她眼芒如電,凜凜生威,心頭微震,卻仍是搖了搖頭,一字字地道:「無論如何,晚輩都不會應允!今生今世,我決不會負了霜月!」

文島主冷哼一聲:「既然如此,咱們只有手上見真章了!」手指峰下,道,「咱們從此縱下,誰先落地,那便勝了!」卓南雁探頭下望,但見這峭壁數十丈高,下面粼粼亂礁,如刀鋒箭簇,突兀聳天。這崖壁如此陡峭高峻,若是縱身一躍,任你武功再高,也必粉身碎骨。絕頂高手飛落時原可以手足阻住墜勢,但文島主提出先落地者勝,自是要飛墜之時各展神功,竭力阻攔對手。卓南雁雙眉一揚,沉聲笑道:「好!這番拼鬥別開生面,晚輩斗膽奉陪!」

兩人各自退開數步。文島主自腰間抽出一條紫芒燦燦的軟鞭,森然道:「你是用劍嗎?」解下腰間佩劍,揚手扔來。卓南雁伸手接過,但覺長劍森寒,顯是一把利刃,心底暗想:「此劍鋒銳無比,我決不能傷了文島主!」

二人凜然對峙,崖頂便有一股殺氣沖天騰起。卓南雁的心神倏忽擴大,自磊落的山岩向外鋪張,繞過對面的文島主,上接遠天,下垂碧海,一時間便連海畔亂礁、水底游魚都似與他心神交接。驀見文島主目光一燦,喝道:「去罷!」已飛身掠出崖頂,卓南雁忙也騰空縱下。他身子才出崖壁,便見白影閃動,文島主已凌空掠來,軟鞭劈面砸下。

自來軟鞭功夫講究變幻靈動,出手往往先起虛招,不料文島主鞭勢一起,便如驚風密雨,滿天鞭影遮得日色都黯了。卓南雁身子呼呼下墜,左掌在山岩上或拍或按,使得墜勢並不急迫失控,右劍矯夭揮出。這一劍「大哉乾元」本是補天劍法中的剛猛妙招,但劍芒閃處,滿空鞭影略一疏散,便又收緊。卓南雁的長劍撞上紫鞭,頓時臂酸氣緊,只覺無數剛柔大小各異的奇勁凌空激射。他平生第一次遇到「永珍森羅」這等奇妙勁法,心頭劇震之下,急運天衣真氣,招化「保和太和」,劍氣沖和流轉,堪堪擋住文島主鞭上的神妙氣勁。瞬息之間,二人鞭卷劍飛,疾拼數招,激盪的真氣震得身側山岩簌簌剝落。文島主一聲輕叱,鞭法倏變,紫鞭呼呼疾轉,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下來。「永珍森羅」神功運處,這些鞭圈居然凝而不散,一時間無數圈子從天而降,或空空蕩蕩,或細密沉實,或飛旋銳嘯,從四面八方往卓南雁身上捲來。

卓南雁頓覺自己已陷入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之中,心底暗自叫苦:「這文島主武功之高,決計不在巫魔蕭抱珍之下,但心計之深、手腕之高,卻大有過之!」只得振劍揮出一招「周流六虛」,只是他飢餒已久,真氣不似平日般雄渾,這一招僅能自保。饒是如此,鞭劍每次交擊,他渾身經脈便是一震,若非天衣真氣修煉有成,只怕早已不支。

鞭風劍光之中,二人同往下墜。文島主急攻數招,眼見急切地擒他不住,嬌叱聲中,長鞭飛探,向下捲住一塊礁岩。紫鞭展開,便似一隻加長數倍的手臂,帶著她的身子悠然向下盪出。她呼呼連環兩鞭盪出,便將卓南雁拋下了數丈。

卓南雁大吃一驚,自知如此拼鬥,若讓她展開這兵刃上的長處,自己萬無勝理,便雙足急運真氣,在巖壁上一彈,身子如一支利箭般凌空射下,疾向文島主撲去。這一下來勢奇猛,文島主陡地頓住墜勢,紫鞭乍抖,反向卓南雁心口刺去。這條柔韌長鞭被文島主深厚得內力灌注,竟如一杆鋼槍般昂然挺起。劍短鞭長,卓南雁不及攻敵,只得揮劍斬向紫鞭。

二人雙足如釘子般斜插在陡峭的崖壁間,瞬間又拼數招。文島主鞭法展開,長鞭激盪狂舞,勢如水銀瀉地,四下迸飛的山岩泥屑蕩起層層驚人心魄的雲濤霧陣。卓南雁漸覺內力不濟,驀地一聲怪嘯,反身向上縱去。文島主「咦」了一聲,卻見卓南雁只在頭頂山岩一蕩,身子劃出個詭異的彎子,仍舊向下飛墜。

「燕老鬼傳你這九妙飛天術,便是用來逃命的嗎?」文島主冷笑聲中,龍驤步飄然踏出,在峭壁上如御風騰雲般疾墜,長鞭依舊筆直如槍,反刺他的軟肋。卓南雁只得揮劍抵擋,不料文島主這一招「海雲倒垂」乃是她平生絕技之一,鞭勢變幻,幾達隨心而動的化境。卓南雁被她搶得先機,這一劍便師出無功,陡覺腳踝一緊,已被紫鞭捲住。

「上去!」文島主冷叱聲中,揮鞭振起,卓南雁在半空之中無從發力抵擋,登時被拋得向上蕩起。猛聽卓南雁「哈哈」狂笑,雙足在山壁上一踏,踢得身子蕩離巖壁丈餘,向下呼呼疾墜。文島主不由驚呼一聲。要知如此飛身下墜,任你武功多高,也會摔得粉身碎骨。她慌忙長鞭拽石,凌空飛身來救。哪知卓南雁這一下飛墜其勢如風,文島主竟追他不上。

暗黃的冷硬山岩、慘綠的斑駁苔蘚和幽紅的落日餘暉,雜糅成青黛色的萬千線影,在卓南雁眼前一閃而過。

轉瞬間他已墜到文島主身下十餘丈。下面亂石穿雲,觸目驚心。

卓南雁兀自笑聲響亮,猛然身子一掙,長劍橫插,疾向山岩刺去。這一刺勢道駭人,淒厲的火花四散迸出,長劍終於直入巖壁,他也藉此頓住了墜勢。卓南雁的身子悠忽一蕩,卻拋了長劍,再貼著山壁向下飛墜。只是這時其勢雖快,但可運掌阻住墜勢,變得有驚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