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這一下聲勢駭人,廝殺的宋軍盡皆膽寒。要知此次金兵大軍壓境,宋軍副帥王權嚇得肝膽皆裂,今晨便已率著六萬宋軍棄城遠走,只有兩千多忠勇兵卒,自願留下守城。這使槊的宋將便是這些留守宋兵的首領,此人頗通兵法,聽得探子回報,得知餘孤天只率數百前鋒遠道殺來,便要誘敵入甕城,內外夾擊一舉殲敵。這本也是以退為進的妙計,只是萬萬料不到金軍將領乃是魔功大成的餘孤天。一招之間,餘孤天便將這大宋勇將擊殺,宋軍鬥志頓失。

金兵眼見餘孤天斃敵立威,氣勢大增,吼聲震天,直向前撲的龍驤士奮勇進擊,竟一舉將主城門奪下。餘孤天嘯聲再起,命令埋伏在林內的六百精兵一起殺出。林中這六百金兵全是生力軍,得了號令,立時狂嘯捲來。宋軍本已失了主帥,被這股鐵騎一衝,立時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戰事至此,已成了一場慘酷屠戮。城外的宋軍一鬨而散,城內殘餘的守軍兀自苦戰不降,終被金兵斬殺殆盡。

「我終於成了,我奪下了廬州城!」餘孤天這時才覺出心頭的狂喜,立馬在廬州城空蕩蕩的街衢上,緩緩四顧。

街上的血水已匯成小河,在蕭瑟的秋風中汩汩流淌,那使槊宋將仰臥在甕城城門下,雙眸兀自怒視滄溟。餘孤天嘆了口氣,指著那宋將,道:「這人為國盡忠,是條好漢,問明姓名,厚葬了!」自有親兵去領命行事,兩名龍驤樓高手則快馬飛馳,回壽春的金軍大營報喜。

翌日一早,數十萬金軍已浩浩蕩蕩而來。餘孤天早迎出了三十里相候。完顏亮興致甚高,欽賜餘孤天跟自己並馬而行。到得廬州城下,卻見餘孤天的兵卒正在城門口張貼告示,城下並非完顏亮想象中的牆黑屋倒、煙火瀰漫,相反,高大的城牆齊整厚實,連殘餘箭簇都不見一根,寬闊的青石大街也早被清水洗淨,城門處竟還有稀稀落落得百姓跪在道旁。

「他們貼的什麼告示?」完顏亮將馬鞭一指,饒有興趣地問。餘孤天道:「末將命他們四處告知宋人,我大金皇帝仁德無比,無須驚慌逃避。」完顏亮的雙眸一亮,笑道:「你餘孤天以少勝多斬官奪隘,並不稀奇,難得是你兵不擾民!傳朕號令,不逃的南人每人賞銀十兩!」

眾臣忙高呼萬歲聖明。完顏亮朗聲大笑,縱馬前行。

餘孤天這一戰勝得乾淨利落,稱得上兵不血刃便奪下了重鎮廬州城。金軍入城,才發現宋軍副帥王權逃得匆忙,廬州城內還有不及搬走的兵刃糧草堆積成山,其中更有千步弩和瘊子甲等冠絕當世的精絕武備。餘孤天靈機一動,請完顏亮來查閱繳獲的宋軍武庫。

宋朝兵刃盔甲素以精勁出名,完顏亮也久聞大宋千步弩和瘊子甲之名,聽了餘孤天的話,欣然而來。當下便有金兵在皇帝面前演示。那千步弩乃是重型床弩,須得數人合作發射,號稱可遠射出千步之遙(約有三宋裡),架上粗重的弩箭試射,雖不能射出傳說中的千步,卻也可將八百步遠的榆木座椅射碎。那瘊子甲取來,卻是瑩徹光滑,在五十步遠用強弩射擊,竟不能射穿。完顏亮揚眉笑道:「宋人只好奇技淫巧,如此精盛武備,沒有勇士效命,又有何用?」餘孤天涎著臉笑道:「陛下聖德如天,連南人都給陛下奉上如此強弓精甲,何愁江南不定!」完顏亮哈哈大笑,大喜之下,當下便封他為大金威勇軍副都總管。

忙碌了一整日,直到繁星滿天,餘孤天才趕回自己的營帳。仰在大椅上,他長出了一口氣,喃喃道:「完顏冠,你報仇雪恨的日子業已不遠了……」營帳中再無旁人,餘孤天這一聲低嘆仍是細若遊絲。雖然在他心底,只盼著仰望蒼穹,大聲狂嘯。

「呵呵,」營帳中那黑黢黢的角落驀地響起一聲冷笑,「……你果然是晉王殿下!」一股冷浸浸的寒意倏忽壓來,直罩在餘孤天的頭頂。餘孤天頓覺如同跌入冰窖,肌骨心神都覺得陰冷無比。那幽暗的角落裡凝著一道素白的淡影,也不知他在那裡端坐多久了。本來餘孤天魔功大成之後,方圓百丈,落針可聞,但就在身側丈餘坐著一個人,卻偏偏不知。

他幾乎不敢扭頭望向那冷峻的身影,大喘了兩口氣,猛然直挺挺地跪倒,顫聲道:「師……師尊,請恕弟子不孝!」

那道白慘慘的影子才自暗處挪出,伴著一聲略帶消沉的嘆息:「孤天,你騙得為師好苦啊!」正是明教教主「洞庭煙橫」林逸煙。

他雖是靜靜而立,餘孤天卻覺全身要害盡皆被他那似發未發的魔功籠住,長吁了一口氣,強自凝定心神,笑道:「當日在臨安,師尊化名風滿樓,已對弟子的行徑瞭若指掌。可惜弟子駑鈍,與師尊接洽數日,卻絲毫沒能認出教主,當真是罪該萬死!」他開口便叫林逸煙作師尊,但說到後來,忽地想起林逸煙最喜旁人叫他教主,忙又改口。

「臨安,風滿樓……」林逸煙聽了他變著法子的誇讚,心頭卻有些苦悶,黯然嘆道,「功虧一簣,力乎命乎!若非南雁亂插一手,這天下已是另一番光景!嘿嘿,是天下亡此趙宋,還是明尊要以此歷練我之心志?」化名風滿樓,混入秦府,險些將江湖群豪一網打盡,這本是林逸煙平生的得意之事,可惜最終被卓南雁攪得滿盤皆輸。林逸煙此時說起來,仍舊滿是悵意。

當日他以風滿樓之名,奉秦檜之命與大金龍驤樓聯手施行龍蛇變,那時便曾與餘孤天數次相見。林逸煙見他搖身一變竟成了大金龍驤樓的首領,對自己這名小徒兒也是百般揣摩不透。只是那時林逸煙還須喬裝妖人風滿樓,為防被餘孤天看破身份,便對他冷言冷語,一直未曾相認。

「弟子後來才知風滿樓便是教主所化!」餘孤天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自那時起,弟子就知道教主終有一日會來找我。只是未料到,這一日來得這麼晚!」

「起來吧。」林逸煙悠然端坐在當中大椅上,目光森然一閃,「你盼著為師來找你?」餘孤天站起身來,臉上仍是百倍的恭謹,笑道:「教主胸懷改天換日之志,弟子卻手握江南龍鬚和一彪大金精兵,若你我聯手,何愁天下不定?」忽覺自己這話說得過滿,頗有和這目高於頂的「洞庭煙橫」平起平坐之嫌,忙又近前一步,哈腰笑道,「教主神機妙算,弟子見識才幹不及教主萬一,日夜苦盼著教主能來指點!」

「神機妙算?」林逸煙「呵呵」一笑,「我便再如何能掐會算,也算不到我這又聾又啞的徒兒,居然是大金國死裡逃生的晉王殿下!」

當年完顏亮弒君篡位時,林逸煙尚在江南大雲島閉關,對此知之不詳。況且事後完顏亮為絕後患,四處宣說熙宗的皇子完顏冠已死,任是林逸煙如何精明,也算不到餘孤天便是完顏冠。只是在四海歸心盟會上,林逸煙鎩羽而歸,忽聞餘孤天已成了大金先鋒,心底才對他生出了許多興趣,當下悄然潛入金營窺伺。他魔功精深,任是餘孤天麾下高手如雲,也難以發覺他的行蹤。直到這一晚餘孤天志得意滿,忽然吐出「完顏冠」三字,林逸煙才心念電轉,依稀猜出些眉目來。

餘孤天見他臉上始終籠著一層寒意,知道他對自己戒心尚重,索性把牙一咬,將當年雪夜驚變、自己亡命天涯、陰差陽錯地逃到大雲島之事說了。他雖說得簡略,但林逸煙何等閱歷手眼,略加推敲,便知他所言不差。林逸煙知他如此一說,已是擺明了將身家性命交到了自己手中,要知若是自己將此事洩露給完顏亮的親信,餘孤天自不免死無葬身之地,不由臉色略和。待聽得餘孤天又說起私離大雲島,潛入龍驤樓後遭遇大變,又得完顏亨臨終傳功之事,林逸煙眼色變幻,若驚若嘆。

「那三際神魔功,」林逸煙臉上似笑非笑,聲音卻森冷起來,「又是怎麼回事?」餘孤天的心「咯噔」一跳,立知這大魔頭暗中窺伺自己多日,自己運功打坐的形貌早被他看出端倪。瞬息之間,腦中已閃過七八個答話,卻又被他盡數掃落。望著林逸煙那雙洞燭機先的雙眸,他知道,只有實話實說才能讓自己在這個魔頭身前立於不敗之地,當下便將那日在九幽地府的奇遇照直說了。

「竟是方聖公的遺刻?」林逸煙又驚又喜,騰地立起,又緩緩坐下,沉著嗓子道,「你將方聖公所刻的法本念上一念,半個字都不得遺漏!」餘孤天道聲「遵命」,便將石壁上所見的法本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林逸煙精研此功多年,那幾點殘缺之處已在心底盤桓多年,甚至不惜走合體雙修的魔道旁門,卻依然見效甚微,此時一聽法本,立時如撥雲見日般豁然明瞭,一時間心底湧動道道熱流,暗道,「我若早得此法本數月,焉能有洗兵閣之敗!」

「好極,你果然不負為師多年督導之恩!」林逸煙雙眸神光熠熠,緩緩道,「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餘孤天昂然道:「攻取和州,揮師過江,直取江南!」林逸煙「嘿嘿」冷笑:「和州彈丸之地,比不得廬州,奪它易如反掌,但揮軍過江,談何容易!」餘孤天怔怔道:「王權昏庸,劉錡老邁,怎地就渡江不得?」

「金人素來不擅水戰,完顏亮殘暴自傲,此次伐宋,並未備好精悍水師船艦,」林逸煙眼射奇光,森然道,「大江天塹,如何與南人相搏?」餘孤天心頭一震,道:「那……還請教主指點!」林逸煙道:「金兵長於陸戰,便連你餘孤天手下的精兵也多是旱鴨子。既然如此,何不盡展所長?」

餘孤天望著他那深藏玄機的雙眸,驀地心頭一動,道:「教主是讓我暫莫渡江,而是展我所長,轉攻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