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躲不開,那便挨著吧!」他「呵呵」地大笑起來,索性仰面躺在漏雨最厲害的大殿正中,任由雨滴直落到頭臉身軀上。
雨越下越大,肆虐無比地直拍到他的身上,帶著一股讓人心灰意冷的寒意。漸漸地,卓南雁的頭腦昏沉起來,只覺雨水冰冷刺骨,自己全身卻是火燒火燎。他又跌入了那團光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卓南雁矇矇矓矓地覺得似有什麼人撥弄自己的身子。兩個宦官尖細的嗓音隱約傳入耳中:「這廝快斷氣啦,不如扔出富外算啦!」「不成!你哪裡曉得娘娘的心思,她是等著姓沈的那狐媚子來看他,待他們卿卿我我,咱們給她來個抓姦抓雙……」
一通鴨鳴般的嘎嘎笑聲蕩了起來:「眼瞅著就是七夕節啦,卻還得分心看這破爛貨!走吧,這大雨瓢潑的,姓沈的小狐媚子怎地會來?」
「嘿嘿,你他孃的莫非是想劉婉儀跟前的徐妹妹啦?那就走吧,貴妃娘娘也沒讓咱們長久守在他身邊……」
那人說著,一腳踢在卓南雁肋下,見他動也不動,「呵呵」笑道:「走咯!七夕節,牛郎織女渡鵲橋……這鳥雨可別連到七夕,看不到星星月亮,可掃了小徐妹妹的興兒!」嘮嘮叨叨的,兩人趟著滿地泥濘的雨水走遠了。
又過了多時,卓南雁忽覺頭腦間一陣溫軟。昏昏沉沉地,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瑞蓮舟會,回到了悽風冷雨的西湖孤山,他身中毒針,橫臥地上,恍惚間只見林霜月將自己緊緊抱住,漣漣熱淚。直落到自己的臉上……
「月兒,你莫哭,莫哭,」卓南雁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忽見她俯下身來,便要給自己吮吸毒汁,忙道,「不成,月兒,我傷上有毒,你萬萬不可碰我,萬萬不可……」
他正自倉惶大叫,忽覺一股苦澀的藥汁從嘴裡直灌入腹內,跟著頭腦間漸漸明白,睜開眼來,卻見自己正橫躺在沈丹顏懷中。她手中撐著—把傘,擋住了頭頂的淋漓雨線。一個十三四歲的紅裳宮女正給自己喂服湯藥。
「原來是姐姐!」卓南雁「呵呵」一笑,忽覺一陣難言的惆悵痛楚鑽入心底,「小月兒,終究沒有在我身邊……」
「我才得了訊息。」沈丹顏的淚水不住地淌下,「可苦了你啦。咱們這便走,姐姐送你回碧梧苑……」才說了幾句,便已泣不成聲。卓南雁經那小宮女喂服了湯藥,神志漸清,搖頭笑道:「這地方可是貴妃娘娘賞賜的,你擅自送我回去,她定會找你麻煩。」他知這冷宮仍在禁宮之中,去紫芝堂盜藥,倒方便許多,一時也懶得回去。
沈丹顏不依,執意要送他走。卓南雁道:「外面風雨好大,去碧梧苑的官門也早鎖了吧,我便在此將就兩晚再說。」沈丹顏嘆道:「那你且委屈一下,姐姐這便去求趙官家……」揭開他衣襟,見他背後傷痕縱橫,她眼眶又紅了,「舊傷沒好,又添新痕,他們下手好狠。」一邊流淚,一邊將那太子所賜的傷藥給他塗上。
「趙官家已寬恕了太子,讓他出宮了,」沈丹顏嘆道,「只是你正落難,他這當日走,也不是時候。」卓南雁苦笑道:「我已給太子找了許多麻煩,且莫煩勞他啦。」忽然想起什麼,低呼道,「你也快走吧!你深宵冒雨來看我,可別讓劉貴妃捉住,這難保不是什麼詭計!」
他頭腦偶爾清醒,依舊十分靈光,一迭聲催促沈丹顏快走。沈丹顏拗他不過,忽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那紫金芝已被趙官家自紫芝堂移走了,你且莫冒險,姐姐自會給你打聽訊息。」卓南雁心底一沉。
「姐姐先走了,明日便是七夕節啦,宮裡會熱鬧一陣子。」沈丹顏說著玉頰倏地紅了起來,幽幽地道,「皇后娘娘和劉貴妃都會去望月瞻鬥乞巧,趙官家也會去湊趣。那時姐姐再來看你!」她和那宮女將卓南雁挪到屋角避風擋雨之處,又把一件蓑衣給他披好,才戀戀不捨而去。
厚厚的蓑衣圍攏在身上,卓南雁便覺暖和了許多,倚在牆角,沉沉睡去。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十二節:難補情天再悟衝凝
轉過天來。沈丹顏又遣那小宮女前來給他送來飲食湯藥,又給他傷處塗抹了膏藥。到得午後,卓南雁已是精神稍振,長長地睡了一大覺,終覺氣力回覆了許多。得自御藥院的膏藥甚是靈驗,連塗幾次,卓南雁後背和腿上的杖傷已好了七八成。
黃昏後吃罷了飯,他獨自靜坐了多時,也不見沈丹顏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