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起身發話,卓南雁等人忙跪倒謝恩。趙構的目光在棋局上一掃,又叮了一句:「在這太平棋會上折桂奪魁的,官階定為六品!」說罷笑吟吟地帶著沈丹顏等三女走了。
眾人只得再行躬送聖駕,卻才起身重繼棋局。湯思退見趙構走時滿面春風,暗喜自己一番心血沒有白費,志得意滿之下,更是暢意觀棋。外行看熱鬧,卓、楚這盤棋風雲激盪,將他的大半心思全牽住了,眼花繚亂之餘,湯丞相不由大呼過癮。
這種亂戰的棋勢自然全落入楚仲秀的轂中,卓南雁戰至中盤,已發覺局勢竟稍稍落後,特別是右角的三枚黑子岌岌可危。長思良久,卓南雁斷然落子,明救三枚被圍的黑子,實則轉攻白子左邊上的薄形。
雖然唐朝天寶年間的棋聖王積薪早就在其《圍棋十訣》中提出過「逢危須棄」、「棄子顧我」等棋訣,但補天弈卻將這種大局觀推到了極致。楚仲秀貪吃了三子後,忽然發覺便在自己圍攻三枚黑子時卓南雁閒布的几子,卻在此刻發揮了極大的效驗,如一條從天而降的鎖鏈,纏住了自己左邊上的七枚白子。
蛟龍在縛,卓南雁卻並不急於收網,一邊對白方孤棋不緊不慢地攻擊,一邊全力經營中腹,如此棄小就大,兩面出擊,更是遊刃有餘。那幾枚白子和中腹,楚仲秀卻全放不下,顧此失彼之下,局勢漸憂,只得奮起餘勇,在邊上或搜根或破眼,強行殺棋。
形勢逆轉之後,卓南雁對棋形的大局掌控之長更顯,招招連綿相濟,每一子都在應機造勢,最終竟以二子之優小勝。兩人一局終了。路、郎二人的對局才進入中盤激戰,湯思退眼見天色已晚,只得命暫且封盤。
整整半日,也沒瞧見太子的身影,卓南雁心中暗自焦急。當晚四名棋待詔被安排在了宮內的別院碧梧苑內歇息。四人各居一屋,互不相擾。路吟風三人惦記明日棋戰,早早地熄燈安歇。
卓南雁卻盤膝呆坐在床上,手撫玉簫,忍不住又吹奏起那首《傷別》。嫋嫋的簫曲才奏了半闕,忽聽門外一聲低喚:「南雁老弟在嗎?」竟是太子的聲音。卓南雁心中一顫,不及穿鞋,大步跑去開門。
趙瑗道:「我聞知你老弟進宮成了棋待詔,心下大奇,還當他們傳錯了呢。待尋到此處,聽得你的簫聲,才知老弟果然來啦。」目光掃見卓南雁的雙腳,不由笑道,「古人倒履相迎,老弟今番卻赤足相迎,坦誠更勝一籌。」
卓南雁看他談笑隨和,渾不似外間傳的困窘失勢,不由暗自一喜,拱手施禮道:「南雁失了禮數,請殿下莫怪,只因南雁有事相求殿下,實是望眼欲穿!」太子道:「老弟有什麼事,我自會盡力。」卓南雁便如實說了。
趙瑗聽得卓南雁功力難復,不由滿面憾意,待聽得林霜月重病不愈,急需紫金芝時,更是雙眉緊蹙,沉吟道:「此事卻有些難處……」
卓南雁的心咯噔一跳,他平素心高氣傲,極少求人,這時不禁雙膝一軟,給趙瑗跪倒,道:「只求太子殿下援手,救救霜月。」
太子忙將他攙起,沉沉一嘆,道:「咱們是生死之交,老弟的事,我定去力爭!」卓南雁見他滿面果決,心底才有了些底氣,忙又深深一揖。
趙瑗笑道:「老弟曾獨闖龍驤樓,大戰完顏亨,在瑞蓮舟會上更力挫群奸,氣壯河山,此刻卻為那林姑娘軟語相求,也當真是……性情中人。」他貴為太子,身邊美女如雲,只覺再美的女子也不過是一件可換可棄的美麗衣裳。眼見卓南雁如此豪士,卻為了一個女子低三下四,他心底頗覺可笑之餘,又深為惋惜。
「殿下是笑我兒女情長吧?」卓南雁卻揚眉一笑,「呵呵,便是十座龍驤樓,在我眼中,也抵不得一個小月兒。」趙瑗暗道:「這人號稱卓狂生,果然有些痴狂之氣,日後還須好好規勸於他。」心下不以為然,卻也不辯駁,微微一笑,反倒安慰卓南雁安下心來,既來參加棋會,不妨先把棋下好。
卓南雁也笑道:「小弟定要在棋會上奪魁,先解一口胸中悶氣。」趙瑗又跟他聊了幾句話,便勸卓南雁早些休息,以備來日棋戰,說著轉身向外便行。卓南雁忙起身相送。
「老弟,」趙瑗踱到門口,忽地頓住步子,「求藥之事,我自會盡力。但近來我也見疑於父皇,頗有些難處……」卓南雁心中一沉,只得拱手道:「生死有命,我輩只求盡力而已。」趙瑗昂起頭來,伸掌在他手上重重一握,道:「我自會盡力。」
次日,太平棋會的棋官領著四大棋手重回風華殿外的御花園。趙構因要早朝,並未駕臨,早傳了話,讓他們且行比試。
這一局卓南雁執白先行。昨日補天弈初試大捷,他信心大增,更兼對楚仲秀的強悍棋風已瞭然於胸,這盤棋下得順風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