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內侍卻毫不厭煩,拿出誨人不倦之心,殷勤指點叮嚀。
練到第八遍時,卓南雁終於心底不耐,昂頭問道:「聖上到底何時召見咱們?」胖內侍冷笑道:「聖上日理萬機,誰能知道他老人家何時能有許多工夫,何時又有雅興?」卓南雁道:「聖上若不召見咱們,咱們便得在這裡一遍一遍地練下去嗎?」
胖內侍的白臉一紅,隨即板臉喝道:「我薛萬德頭回帶你們進宮,這進退禮數自然要交待得清清楚楚,不然若有丁點兒差池,都會怪罪到我薛萬德頭上。再說,你們進宮是做棋待詔。待詔者,便是候命!爾等既為棋待詔,入值當班之際,便須耐著性子隨時恭候聖駕,以備天子召見……」
他正滔滔不絕,忽見一個高瘦的內侍領著三名美女翩然而來。路吟風抬頭瞅了瞅,不由叫道:「咦?那兩位姑娘瞧著眼熟,不是早在太平棋會上落敗的美女棋士嗎?哈,中間那位,莫不是鼎鼎大名的沈丹顏!」
卓南雁早見了沈丹顏,卻見她今日換了一身紅豔的衣裙,如同盛放的紅牡丹一般引人注目。沈丹顏的秀眸也早向他望來,兩人目光遙遙一對,她的臉上便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隨即垂下頭去,跟著那高瘦內侍姍姍地進了風華殿的院門。
路吟風奇道:「咦?聖上不是日理萬機嗎,怎麼這三個美女不在此處待詔候命,便大搖大擺地進去了?」那胖內侍薛萬德瞪了他一眼,森然道:「路棋士,宮內規矩挺多,不該說的話,你最好莫要亂講!」路吟風黑臉一紅,不敢多言。
卓南雁卻見沈丹顏邁入宮門之際,又回頭向自己望來,盈盈眼波中既有深深的依戀,更有無盡的失落和感傷之色。宮牆上探出的一樹叫不出名字的芳花隨風搖曳,幾片花瓣飄落在她的肩頭。沈丹顏渾然不覺,黯然邁入宮門。
望著她楚楚可憐的嫵媚背影,卓南雁的心底便是微微一痛。
過了許久,宮門內終於走出個內侍,召幾人晉見。
風華殿外是一座好大的御花園。踏著深窈曲折的香徑前行,卻見玉桂、朱槿、紅蕉等花爭奇鬥豔,幽香馥郁。花圃後是秀柏古松,蒼翠蔽日,佳木掩映間,一座深碧色的池塘如同一塊碩大無朋的碧玉靜靜凝在風華殿前,池塘盡頭瀑布飛掛,水流溪喧間,皇家園林的奇巧佈置與鳳凰山麓的自然之美融為一體。
趙構正端坐在池塘前的古松下,手拈鬚髯,笑吟吟地望著沈丹顏等三女點頭微笑。一身緋紅官袍的湯思退斜欠著屁股坐在趙構下首,哈著腰不住賠笑。
那胖內侍薛萬德忙領著卓南雁等人遙遙地拜見皇上。才行了一禮,趙構卻一笑擺手,道:「免了罷,又不是在朝堂上,眾卿無須多禮。讓你們久候了吧,今後直接進來便是。」
路吟風等人見他言談和藹,說不出得可親可近,都不禁鬆了口氣。卓南雁心下暗奇:「他在瑞蓮舟會上歷經大險,卻難得仍有這好脾氣。看他滿面春風,怎地允文兄說太子冒犯了他,惹得他動怒?」目光掃了數下,卻沒有見到太子的蹤影。
「四大棋待詔果然都是一表人才,這最後的三番棋戰必會熱鬧得緊吧?」趙構笑得極是溫和,對湯思退道,「他們才入宮,難免拘謹,少時對局,不要有太多的規矩,便讓他們坐著對局吧。」
卓南雁聽得心底稱奇:「不坐著對局,難道要老子跪著下棋?」卻不知宋廷規矩甚多,棋待詔在皇帝跟前跪著下棋的也是常見。但這高宗趙構善邀虛名,此次對幾位新人開恩,也是他博取寬厚之名的妙法。
「萬歲仁愛臣子,聖德如天!」湯思退忙一哈腰,笑道,「今番太平棋會,既可讓萬歲日理萬機之餘,臨局忘憂,也可成就一番千秋佳話……」他滔滔不絕地又是一番諛詞,說得趙構如沐春風,這才命四大棋待詔對陣。
殿前濃陰下早擺好了桌案棋局。四人捉對對陣,卓南雁遇到的三番棋對手乃是「奉饒天下棋先」的楚仲秀。在皇帝跟前下棋,楚仲秀自不能大大咧咧地持黑讓先,況且他也知此戰事關重大,更不願讓先。
分先之後,第一盤楚仲秀執白先行。這人果然棋風強悍,嗜血好殺,一上來便跟卓南雁短兵相接。卓南雁年輕氣盛,對這種殺氣騰騰的棋路毫不相讓。雙方寸土必爭,直殺得天昏地暗,啪啪的棋子打得清脆響亮。
反觀棋痴路吟風對陣臨安棋王郎瞻民,雙方卻大斗內功,每一子都深思苦想,絞盡腦汁,良久方落一子。
兩場舉世難逢的對局,趙構只閒閒地看了幾眼,目光卻常在三個美女棋手身上游走。捱過了半個時辰,他索性站起身來,對湯思退笑道:「這四位愛卿都是奇才,即封為翰林院七品棋待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