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林霜月愁眉苦臉地「品茶」歸來,不免跟卓南雁笑言:「苦是苦些吧,便當替你多吃些苦,盼你早日苦盡甘來!」

第四日午後,蕭虎臣先請林霜月給自己烹好了龍團勝雪,悠哉遊哉地連盡六盞,才命卓南雁在榻上躺好,另換新法療傷。待蕭虎臣取出了金針來,林霜月不由吃了一驚。這金針竟有三尺多長,顫巍巍地細如麥芒,林霜月從未想到世間竟有這麼長的金針,不禁心驚,忙向許廣請教。

「師尊這三尺金針久不施展!」許廣動容道,「《靈樞》中有九針之說,其中有長針,‘鋒利身薄,可取遠痺’。師尊行醫多年,更在精研《七星秘韞》中醫經多載之後,創出了世上獨一無二的三尺金針,講究針氣合一,能祛體內深藏之邪!」正說之間,蕭虎臣的金針已刺入卓南雁胸前要穴。這三尺長針一入卓南雁體內,卓南雁便覺一股涼氣翕翕,心胸豁然開朗。

許廣在旁看得目眩神馳,不住口地道:「師尊用的是‘透天涼’的針法,迎氣而奪,可銷熱症。嗯,這一針是‘燒山火’,隨氣而動,可除寒毒。妙!當真是妙!」一邊滔滔不絕,一邊凝神注視蕭虎臣運針手法,暗自默記。林霜月聽他說得神乎其神,心底略安。忽聽得卓南雁「啊」的一聲大叫。屋內的三人都是一凜。自蕭虎臣施展這三尺金針以來,卓南雁一直神色安適,哪知這時竟會大聲呼叫,連額頭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林霜月駭得臉色煞白,許廣也是大張開口,蕭虎臣的濃眉卻緊緊絞住。

「師尊,」許廣低聲道,「怎地了?」蕭虎臣目光一沉,幽幽道:「他的經脈受損太過,五臟六腑之氣衰弱,到此緊要之時,便生出些變故。」林霜月芳心突顫,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沉了沉,蕭虎臣才道:「為今之計,只有以太素針灸他的十二背俞穴和十二腹募穴,調動其肺腑之氣。此法太過疼痛,但也只得拼著一試了。」

「來吧!」卓南雁忽道,「我忍得住!」蕭虎臣冷冷地道:「事到如今,忍不住也得忍。」長針抖動,向他京門穴刺去。卓南雁只覺一股熱氣從兩腎直湧上來,循經翻滾不已,不由痛哼一聲。

這俞募穴乃是五臟六腑之氣輸注、結聚於胸背部的特定穴位,最能調治臟腑之盛衰。蕭虎臣長針輕捻徐進,疏彈趨動,當真狀若伏虎,勢若擒龍。卓南雁臉上汗水涔涔而下,臉上陣紅陣白,顯是體內真氣隨著針勢不住撞擊所致。林霜月瞧著心疼,不禁低聲道:「蕭前輩,要不要……先歇一歇?」蕭虎臣頭也不抬,冷冷地道:「成敗在此一舉!此時一歇,前功盡棄。」林霜月再也不敢言語。

蕭虎臣刺完了卓南雁胸前中府、日月、期門、天樞等十二腹募穴,又刺他背後的十二個背俞穴。卓南雁只覺五臟中的真氣突突亂撞,渾身汗出如漿。待他刺到最後一個三焦俞時,大叫一聲,險些昏死過去。

這一路太素針雖然艱難疼痛,但效驗卻顯,轉過天來,卓南雁竟能行走如常。

清晨飯後,林霜月便陪著他在松林間散佈。卓南雁自己踱了兩圈,竟覺胸臆間極是爽朗。他自重傷以來,從未如今日般利落,大喜之下,揮拳飛腿,便練起拳來。一路龍虎玄機掌才打了三招,便覺真氣衝撞經脈,渾身脈絡臟腑如被千手擰攥般難受。

林霜月瞧他臉色難看,忙道:「雁哥哥,先歇一歇,要練功,也不必忙在一時。」卓南雁卻暗自惱怒:「難道我便從此這麼病蔫蔫的嗎?」不管不顧地拼力揮拳。哪知一股熱力忽自腹內倒撞上來,五臟中空洞洞得難受,身子搖晃,險些栽倒。林霜月慌忙上前扶住。

「混賬!」蕭虎臣恰在此時大步趕來,怒目喝道,「賊小子,誰讓你逞強練拳的?」卓南雁卻覺經脈中痛得似要裂開一半,驀地一陣天旋地轉,就此不省人事。

再醒過來時,卻見自己已經躺回屋內。林霜月坐在床腳,滿面淚痕。卓南雁苦笑道:「傻丫頭,你哭什麼!」林霜月玉面一紅,道:「適才你昏迷不醒,大醫王說,你若十二個時辰不醒,不免變成廢人一個,無知無覺,只能以藥力吊住性命。我……我好怕你再也醒不過來。」卓南雁笑道:「我若再也醒不過來,那你會怎樣?」林霜月貝齒輕咬櫻唇,忽道:「那我便殺了你!」卓南雁一愕。林霜月眼波微蕩,道:「我知道你的心,決不願這般不死不活地撐著。殺了你後,我便也自殺!」卓南雁道:「小月兒,你這頭一句話確是明白我的心意,但後一句話,卻極不合我心意了。我死便死了,卻要你好好活下去。」

「我不管!」林霜月搖了搖頭,「任你去陰曹地府,十八層地獄,我也隨了你去。」卓南雁聽她說得斬釘截鐵,胸中湧起一陣熱流,不禁伸手攬住她的纖腰,笑道:「雁哥哥怎會去十八層地獄?要去也去天宮仙界。嗯,咱們去仙界建上一座仙宮,就此長相廝守。」林霜月聽他說得溫馨,也輕偎過來。兩人臉頰輕貼,林霜月忽地想起當日許廣叮嚀的話,玉靨微紅,忙又掙開。

卓南雁明白她的心意,微微一笑,忽見她手中拈著一根細細的金針,便道:「怎麼,小月兒擺弄這金針做什麼?」林霜月柔聲道:「學著給你針灸啊。我正琢磨去跟大醫王學學他那太素神針,將來也好給你診治。嘻嘻,大醫王羨慕我的茶道工夫,我若出口一求,他定然應允。」

見她臉上滿是孩子般的喜色,卓南雁也不由一笑,忽地卻又皺緊了眉毛,黯然道:「小月兒,你是怕……我終究不會復原?」林霜月道:「你今日便已行走如常。不能復原,也不過是不會武功罷了。」說著嫣然一笑,「若有人欺負你,便由師父我來護著你。」

卓南雁聽她自稱「師父」,不由想起當日二人在天柱山谷中吹簫療傷的一段旖旎時光,心底登時一陣柔情湧動,伸手輕撫她冰雕玉琢般的臉頰。林霜月但覺他手掌火熱,芳心一蕩,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小月兒,」見她的眼眶微陷,玉容又清減憔悴不少,卓南雁不由心底一苦,幽幽地道,「你愈發瘦了!」忽然間愛意橫流,便向她櫻唇上吻去。林霜月閉上美眸,婉轉相就。

屋門外恰好響起敲門聲。林霜月悚然一驚。卻聽許廣文質彬彬地道:「在下可以進來嗎?」卓南雁在林霜月起身之前,仍是飛快地在她的櫻唇上親了一口。林霜月才剛整好香襟,便聽一聲咳嗽,許廣已笑眯眯地踱進屋來,道:「林姑娘,大好訊息!師尊又配製出一種新茶,乃是七味仙果和六味仙草精製而成,請你過去品茶。」林霜月跟卓南雁對望苦笑,也只得隨著許廣前去「品茶」。

接連幾日,蕭虎臣都以三尺金針給卓南雁針灸。他這針氣合一之術當真神乎其神,每過一日,卓南雁的精神便見長一分,而針灸時的苦楚卻日漸減少。

半月之後,唐晚菊和莫愁曾潛回醫谷來探望卓南雁,卻都給脾氣古怪的蕭虎臣趕走了,連一面都沒瞧見。林霜月聞知後,特請許廣出谷告知二人,卓南雁傷勢漸愈,請他們大放寬心。這半月之間,林霜月也時常向蕭虎臣請教醫道。蕭虎臣忽然間得了這樣一個聰明靈秀的女弟子,自是喜不自勝,便將神針妙術傾囊相授。本來醫武相通,林霜月在大雲島時,追隨林逸煙和徐滌塵,對醫道已略曉一二,經得蕭虎臣這當世第一名醫點撥,更是進境奇速。數日之後,她竟能為卓南雁施針療傷了。

只是不知為何,她的人卻日漸消瘦,卓南雁和許廣都覺得蹊蹺。蕭虎臣卻神色古怪,將那怪茶中的草藥分量不住地增增漸漸,每日里請林霜月「品茶」的次數也漸漸增多。

又過了些時日,卓南雁步履有力,已如常人。只是依著蕭虎臣的吩咐,他照舊不能練功打拳。卓南雁有了前車之鑑,再也不敢逞強,便去詢問許廣,何時能再揮劍練武。許廣卻憋了個大紅臉,支支吾吾地道:「何時痊癒……嘿嘿,這個……這個……咱卻不知。」

卓南雁又問:「那霜月為何清減許多?是憂慮過度,還是操勞傷身?怎地令師不給施治?」許廣臉上紅潮頓去,一瞬間卻蒼白了許多,訕訕地道:「林姑娘嘛……這個……你最好去問師尊。」卓南雁見他欲言又止,似乎嗅出了些什麼味道,忙去細問蕭虎臣。

哪知蕭虎臣這幾天忙著鑽研配置「怪茶」,脾氣極壞,眼見卓南雁追問不止,不由拍案大怒,將卓南雁痛罵一通,轟出屋來。

林霜月聞亂趕來,忙將卓南雁拉走。兩人端坐屋內,卓南雁望見她的玉頰蒼白得似要透明一般,心底愈發憂急。林霜月倒好言勸慰,笑道:「瘦便瘦些吧,前段在京師時,我還時常天旋地轉呢。近來喝了大醫王的古怪藥茶,昏沉的次數可是減了不少。」卓南雁聽了,心底略安。林霜月看看時候已到,便取出金針給卓南雁針灸。這幾日間她針術大進,雖不能運使那三尺長針,卻也能以尋常金針給卓南雁療傷了。她取出金針,先給卓南雁灸了兩穴,忽然間便覺眼花手軟。卓南雁見她臉色蒼白,握針的玉手突突發顫,驚道:「小月兒,你怎麼了?」林霜月淡淡笑道:「也沒什麼,只是又有些頭暈……」話沒說完,突地軟倒在卓南雁懷中。卓南雁大驚,忙大聲喚人。許廣飛步趕到,見狀後忙要取針給她醫治。

「且慢!」蕭虎臣卻一步跨入,緩緩地道,「不要驚動她了,便讓她……睡一會也好。」他診病論醫時素來成竹在胸,氣勢十足,這時卻罕見地有些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