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蕭虎臣今日初見兩人時,睥睨咆哮,架子十足,此刻嗅到茶香,卻似變成了孩子,眼中只剩躍躍欲試的驚喜光芒。最後捧起那玉蘭杯時,蕭虎臣竟有些戀戀難捨,長嗅慢品,意猶未盡。

「宋徽宗這老兒,平生沒做幾件好事,」蕭虎臣放下玉蘭杯,臉上如飲醇酒般的陶醉,「但他這七湯點茶法可著實不賴!嘿嘿,趙宋家的皇帝沒幾個好貨,宋徽宗最不是東西,但瞧在他《大觀茶論》的面子上,老夫便少罵他幾句!」卓南雁聽他說來說去,還是大罵宋朝,不禁心底暗笑。蕭虎臣卻忽地向他望來,道:「小子!聽說你當年也曾臥底龍驤樓?」他進屋後,心思全在茶上,卓南雁也一直沒搭理他,不想他倒先和卓南雁搭訕。

「不錯!」卓南雁點一點頭,「先入龍驤樓,後入龍吟壇!」

「連龍吟壇也進了?」蕭虎臣虎目電閃,蹺起大拇指,「了不起,跟老夫一般的了不起!那《七星秘韞》,你瞧了幾部?」卓南雁道:「只看過劍經,還有那畫經,燕老鬼也給我瞧過,只是我懶得細看,卻跟他學了一套九妙飛天術……」想到燕老鬼後來下落不明,心底不禁悵然。

蕭虎臣道:「既然千辛萬苦地混進了龍吟壇,便該一股腦兒地全部瞧了。只看那半部劍經,未免得不償失!」連喊了幾聲可惜,又道,「嗯,本來呢,老夫懶得給你醫治,但你這小子的臭脾氣跟你爹有幾分神似,老夫便是喜歡這等吃軟不吃硬的直腸漢!還有,你這老婆甚好,也不知你這小子修的幾輩子,得了這樣一個秀外慧中的老婆!」林霜月的髮髻服飾,全是未出閣的少女打扮,但蕭虎臣生性粗豪,瞧他們兩人神態親密,口不擇言地便將林霜月安成了卓南雁的老婆。林霜月聽他一說,登時玉頰生暈,連白膩圓潤的耳根都紅了起來,但此時卻又不便辯駁。

「小姑娘羞什麼!」蕭虎臣看她羞不可抑,不禁哈哈大笑,「呵呵,咱們有言在先,老夫出手給他療傷,不是看禪聖的佛面,也不是看羅雪亭的金面,更不是看太子的官面,看的只是你小姑娘的玉面!」林霜月妙目溢彩,嬌羞之餘,心底卻又泛起絲絲甜意,不知怎地,這威嚴乖戾的大醫王在心底忽地變得可愛起來。

「吃了人家的茶,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蕭虎臣大笑幾聲,才伸手給卓南雁把脈。手指一搭在卓南雁的腕上,他的整個人便現出一股從容不迫的王者之氣。微微一沉,蕭虎臣忽然「咦」了一聲,跟著眉毛緊蹙,卻「啊」的一叫,吁了口氣,才「嘿」的一嘆。他這「咦、啊、嘿」的三聲,全是聲出無心,一旁林霜月的芳心卻跟著「撲通、撲通」地連跳了三下。

「小子,」蕭虎臣望向卓南雁的目光冷了起來,「你竟練了天衣真氣?」卓南雁聽他一張口便直指病源,不由心底暗贊,只得苦笑道:「確是因此而起。」蕭虎臣道:「人身之氣分為多種,常留於胸中者為宗氣,隨陽氣分佈於肌膚者為衛氣,入於血者為營氣,衛氣入於陰分與營氣合併而成真氣。你衛氣、營氣不弱,而真氣紊亂如此,必是強練內功所致,天下內勁霸道至此者,惟有天衣真氣。」說著擰起眉毛,「嘿嘿,天衣真氣只是其一,看你經氣弱而疲亂,必是曾遭奇毒入體,好在中毒不深!」

卓南雁笑道:「不錯,前輩一語中的。那奇毒便是巫魔的碧蓮魔針!」

「碧蓮魔針?」蕭虎臣的目光忽地一顫,沉聲道,「你中此毒針,還能活到今日?」卓南雁道:「晚輩中毒後,恰好唐門掌門唐千手在場,曾予施治。」蕭虎臣「嗤嗤」笑道:「唐千手在場,竟給你治癒了?」

林霜月笑道:「是啊,他那時中了毒針,難以凝聚真氣,當真嚇死人了。虧得唐掌門亂處不驚!」蕭虎臣卻轉頭向林霜月盯來,那目光幽幽閃爍,看得林霜月心底發顫。沉了沉,蕭虎臣才閉上雙眸,緩緩地道:「碧蓮魔針的毒性早解了,卻還有一味怪毒,看似補藥,卻又滲入臟腑,擾亂髒氣。」卓南雁一凜,沉吟道:「難道是當日在龍驤樓喝的龍涎丹?這龍涎丹晚輩曾服過一次解藥,莫非仍有殘毒?」

「定是龍涎丹了!」蕭虎臣悠悠點頭,「嘿嘿,這毒藥乃完顏亨配來約束龍鬚之物,每服一丸,須得連服三年解藥才得盡除毒性,眼下殘毒盤旋體內,仍會發作。」卓南雁被逼服龍涎丹之事,他一直對林霜月隱瞞不說。林霜月此時聽了,芳心愈發緊起來,本就蒼白的玉顏更是雪一般得白。

蕭虎臣站起身來,喃喃道:「天衣真氣倒灌臟腑,渾身經脈俱傷,又有龍涎丹彼此糾纏,嘿嘿……你能保住這條性命,料來還是大慧禪聖、羅雪亭等人的力救之功,但若要復原……」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只是滿屋子盤桓踱步,一時屋中只有他緩步徘徊的腳步聲。

林霜月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一顆芳心也隨著那青緞皂靴的橐橐之聲怦怦亂跳。蕭虎臣猛然停住步子,眼望窗外那有些昏暗的日色發呆,定了好久,才道:「也只得去通元泉試上一試了!」當下命許廣將卓南雁攙出屋來,扶上馬車,便往後山趕去。

原來通元泉是後山一處不大的溫泉,道道熱浪迸珠濺玉,汩汩有聲,遠望上去雲氣繚繞。蕭虎臣命卓南雁除去上衣,全身浸泡泉中。林霜月探手一摸,覺得那泉水熱得燙手,不由暗自稱奇。許廣道:「這通元泉乃天地珍奇,溫熱內蘊,大助氣血執行。」

正說著,蕭虎臣已拈著大把金針,跨入泉中,將金針一根根地刺入卓南雁身上的穴道。許廣眼露異彩,嘆道:「妙!原來師尊這頭八根針,先灸他的八會穴!八會穴乃是髒、腑、筋、脈、氣、血、骨、髓八者精氣會聚的八處腧穴。你留神看我師尊的運針妙法,他這針法得自《七星秘韞》中的醫經,據說乃是道家醫脈真髓,名為太素針。太素者,形之始也。在通元泉的溫熱奇效催動下,配以師尊這路太素針,必然可奏大功。」

說起醫道來,許廣便滔滔不絕。林霜月聽得似懂非懂,一顆心卻全系在卓南雁身上。只見蕭虎臣循經按穴下針之後搓彈捻轉,卓南雁雙目微閉,額頭上卻凝滿汗水,也不知是泉水熱力所致,還是強忍針扎之痛。他一聲不吭,林霜月倒替他陣陣心疼。

蕭虎臣忙碌半日,才扶著卓南雁上岸。林霜月上前細問效驗如何,蕭虎臣卻一笑不答。好在卓南雁臉上紅彤彤的,身子雖乏,精神卻見增長。回屋後,蕭虎臣又給卓南雁開了藥方,用以滋補元氣,拔除殘毒。

當晚四人一起用膳,席間林霜月一直留神看蕭虎臣的臉色,想瞅出些端倪來。哪知大醫王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始終一副若有所思之狀,看不出是喜是憂。倒是卓南雁談笑風生,不住跟三人插科打趣。林霜月見他竟自己吃了半碗米飯,芳心竊喜。

當晚林霜月便扶著卓南雁回西側偏房安歇。卓南雁在軟榻上躺好,忽一仰頭,但見紅彤彤的燭火在林霜月的玉靨上映了一層霞色,更增嬌豔,不由心中怦然一動,低聲道:「小月兒,你過來,讓我親上一親!」

屋內紅燭高燒,一片溫馨。林霜月見了他眼中的灼灼之光,忽地有些害怕,芳心怦怦亂跳,道:「才有了些精神,便要胡鬧嗎?」卓南雁笑道:「我本不想胡鬧,經你一說,定要胡鬧一番!」伸手抓住了她的素手,向回拽來。林霜月怕他用力,不敢掙扎,便俯下了身,將嬌暈橫生的雪腮湊了過來。她黑瀑般垂下的秀髮伴著一股幽香捶拂在口邊,卓南雁更覺心底一蕩,正想細品香澤。屋門「咯吱」一聲開了,許廣叫道:「林姑娘……」他冒冒失失地一步踏入,驚得林霜月慌忙挺起身來。

「抱歉抱歉!」許廣誠惶誠恐地連連作揖,道,「許廣魯莽,許廣魯莽!」一句話說得林霜月更是香腮勝火。他才又拱手道,「林姑娘,師尊有請!」林霜月手撫秀髮,瞪了一眼卓南雁,只得跟許廣出屋。

過了好長一陣工夫,林霜月卻才回屋。卓南雁笑問:「大醫王又央求你去給他烹茶了嗎?」林霜月道:「不是烹茶,而是品茶。蕭神醫說他這些年悟出一套百果仙茶,定要給我嚐嚐!」卓南雁道:「仙茶?想來定是滋味妙極!」林霜月「嗤嗤」一笑:「大醫王說這百果仙茶須得依照飲者的脈象配製仙果,烹茶前還要給我把了脈,裝模作樣,將我的胃口吊得極足。哪知最終喝起來,卻沒什麼茶味,倒跟喝草藥一般。」卓南雁哈哈大笑:「但你喝了之後,想必還要連連稱妙,大拍大醫王的馬屁!」

「還不是為了你!」林霜月幽幽瞥了他一眼,驀地又俏臉生暈,「那許廣送我出來時卻又叮囑了一句……」卓南雁聽她聲音漸低,忙問:「叮囑了什麼?」林霜月羞道:「他說,你大病在身,咱們萬萬……不可親熱……」卓南雁一愣,忽地想到初進醫谷時,被那假醫王診斷出的「房事過度」之症,不由哈哈大笑。這西首側房是裡外兩間,兩人笑鬧一陣,林霜月便服侍他躺好,自去外屋安歇。

接連兩日,蕭虎臣都將卓南雁帶入通元泉中,再來灸他的交會穴。那交會穴乃經脈之間互通脈氣之所,計有百餘處之多。林霜月瞧見百餘根黃燦燦的金針插滿了卓南雁的全身,更是心驚肉跳。

好在三天的熱泉針灸和草藥祛毒之後,卓南雁的精神增長不少,林霜月芳心漸安。只是每晚蕭虎臣都要請她去品那「百果仙茶」,林霜月自覺盛情難卻,也只得硬著頭皮去喝。這仙茶的滋味越來越怪,茶味漸淡,藥性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