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到後來就有些落寞傷感,她忙別過頭去,接著照顧茶水。那潔淨光亮的木桌上她早擺滿了諸般茶具,有銀蓋罐、金茶羅、玉茶筅、高腳茶籠和各色杯盞,更有銀筷、金匙以及許多卓南雁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林霜月的動作輕柔自如,有條不紊,將金瓶裡的水注入兩隻銀碗,溫熱了茶盞,重又倒水煮上。再揭開那錦盒,拈出一枚茶餅,細細地碾起來。卓南雁笑道:「這是什麼茶餅?」林霜月道:「此茶名喚龍團勝雪。」卓南雁道:「龍團勝雪,這名字清奇,不知有何稀奇之處?」話音未落,門外便響起蕭虎臣響亮的笑聲:「龍團勝雪,乃是北苑貢茶之精,只取茶心一縷,方寸之間,如有小龍蜿蜒。」說話之間,推門而入。許廣也陪在他身後跟進來,衝著兩人連連擠眼。
原來許廣想到師尊嗜茶,便憋出了這麼一個「妙計」:先讓林霜月在此烹茶,他再陪著蕭虎臣在院中散佈,料得蕭虎臣聞到茶香,說不定會過來搭訕。這老實人想出的計策雖笨,卻極有效驗,蕭虎臣聽得卓、林二人論茶,果然心癢難搔,不請自入。
蕭虎臣一步跨到了木桌之前,伸手拈起未及碾碎的半枚茶餅,眯著眼細瞧,嘖嘖道:「果真光明瑩潔,恰似銀線,不負龍團勝雪之名!」他雖生於遼國,卻因大遼王公間嗜茶者頗多,耳濡目染,自幼有此雅好,及至隱居醫谷,茶癮更是與日俱增。適才他在屋中還怒目橫眉,這時見了茶中聖品龍團勝雪,竟變得春風和煦,好似換了個人一般。
「正要請前輩品鑑!」林霜月見他一副討好模樣,忙也笑道,「晚輩此來,特給前輩送來龍團勝雪、玉除清賞和御苑玉芽三種北苑名茶,每種團茶各備了六枚。」許廣接過那錦盒,掀開來細瞧,登時春風滿面,連連稱妙。蕭虎臣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卓南雁在一旁卻暗自稀奇:「允文兄為了錄這團茶,煩到了太子頭上,才弄來了十八枚,怎地不弄他一二十斤?」他卻不知這種北苑貢茶造工繁複,極為名貴,北宋時一片團茶便值錢數萬,諸大臣若得皇帝賞賜一二,往往要歡天喜地誇耀多時,而嗜茶如歐陽修者,甚至會珍藏把玩數年。高宗南渡後,團茶奢靡之風稍減,但北苑名茶卻也更為罕見。
林霜月笑道:「論起品茶之妙,徐伯伯曾說過,一人得神,二人得勝,三人得味,四人得趣。」蕭虎臣連連點頭,道:「茶隱徐滌塵的話,果然大有道理。嘿嘿,那咱們四人,便是得趣了。」林霜月明眸一閃,螓首輕搖,道:「雁哥哥有病在身,剛剛喝了藥,須得忌茶,咱們只算三人得味!」蕭虎臣聽她說起卓南雁的傷病,不禁老臉一紅,乾笑道:「說得是,說得是!小姑娘,聽許廣說,你是茶隱的茶道高弟,怎地還不點茶,給咱們露上兩手?」林霜月卻又搖了搖頭,道:「茶隱師所傳的乃是道家之茶,最重心與境之調和。」蕭虎臣皺眉道:「道家之茶?」林霜月道:「茶有佛道兩家之說。佛家之茶是禪茶一味,品其苦味,悟其妙諦,趙州和尚便留下‘吃茶去’的千古公案。道家之茶更有許多講究。單是這飲茶之境,便有四宜四不宜之說。」
「四宜四不宜?」蕭虎臣興致盎然,拈髯笑道,「說來聽聽!」林霜月淡淡一笑,白潤無暇的臉上光彩流煥,道:「四宜者,飲茶宜在松窗竹影、月下花前、心手閒適、佳客共語。四不宜者,疾封暴雪、葷餚雜陳、俗務纏身、主客二心!」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清炯炯的明眸直望著蕭虎臣,道,「這其中,尤以這‘主客二心’最為不宜!」
「主客二心?」蕭虎臣微微一愣,想到適才她說的卓南雁有病在身,不禁哈哈大笑,「好厲害的小丫頭!老夫明白你的心意了。你且讓老夫見識見識茶隱傳下的道家之茶,萬事都好商量!」
林霜月眼耀喜色,笑道:「多謝前輩!道家之茶,含英咀華為其妙境,任性逍遙為其逸境,天人合一為其化境。」說著將桌上的茶杯茶具一盞盞地取了來,道,「鬥茶以建安兔毫盞為佳,但說到含英咀華的品茶妙境嘛,卻以這‘花中四仙’的茶具最盡其妙。」
許廣看那茶具光芒繚繞,形態各異,不由奇道:「這莫不就是長沙茶具?」林霜月點一點頭,先拉過一隻金盤來,道:「這梅花金盤作五瓣梅花形,以梅花清逸之品與茶品相合,一盤在望,暗香浮動,茗趣平添。」
三人頻頻點頭,她又拾起兩隻蓮花狀的帶託金盃放在梅花盤上,笑道:「金蓮杯的托盤如怒放金蓮,蓮性‘亭亭淨植’,與第一道茶的清和之性相近。故而第一道茶,當用金蓮杯。」蕭虎臣師徒聽得雙目放光。林霜月忽地望著蕭虎臣一笑:「蕭前輩,您瞧,二道茶該用什麼杯?」蕭虎臣道:「茶隱的講究當真讓人大開眼界。我猜莫非是菊花杯?」
「不錯!」林霜月說著取過一對金菊杯,「菊性傲霜鬥寒,在花中品質最高,故這味道最醇的第二道茶該用菊花盞。這菊花盞的杯身為重瓣菊花,擎杯在手,如捧盛放之菊,方有含英咀華之妙。」她說著再拈過一對光滑潤澤的白玉杯,笑道:「蘭性高潔,香淡韻遠,正與這第三道茶的茶味相符。」卓南雁聽得大奇:「想不到只這茶杯,便有這多道道,待會兒吃起茶來,不知還有什麼講究。」目光一掃,卻見許廣和蕭虎臣手撫金盃玉盞,滿面陶然之色。
「林聖女說得妙!」許廣見那風爐下的火勢將熄,林霜月卻慢條斯理地拿湯瓶裡的水煨洗茶盞,便先有些迫不及待,「請林姑娘快些點茶。」
「茶性必發於水,十分好茶須得十分好水來烹。」林霜月卻悠然一笑,「許先生,你可知道天下第一名泉是哪個?」許廣笑道:「這個你可難我不倒,當年唐朝名士劉伯芻品評天下名泉,親定揚子江中泠泉水為第一。只是那中泠泉位於揚子江心的石彈山下,難以汲取。」
林霜月卻嫣然一笑:「誰說難以汲取,我這不是遣人取了來嗎?」說著搬過桌上一隻石甕,但聽水聲汩汩。卓南雁早見了廂車內安放著諸般烹茶物件,其中便有這石甕,不想其中盛的卻是泉水。許廣驚道:「那中泠泉水位極低,一直被大江的急渦巨漩掩蓋,你卻如何取來的?」林霜月道:「旁人取不來,書劍雙絕虞公子卻有辦法。據他說,要乘舟到江心石上,用數丈長繩綴著銅瓶,深入石窟求取。那銅瓶內有特製機括,尺寸拿捏,都要恰到好處,稍不如法,即非中泠泉水的真味。」
眾人聽得嘖嘖連聲。林霜月又道:「只是這中泠泉水雖佳,但長途跋涉到此,水性已沉,須得洗上一洗!」
「水還能洗?」便連蕭虎臣都不由大張雙目。
「是啊!」林霜月照舊一副成竹在胸之狀,笑道,「以水洗水,不失其味!」讓蕭虎臣的僕役取了大甕來,先將中泠泉水倒入,在甕上劃了水痕標記。跟著再讓那僕役用水罐盛了本地清新山泉水,一罐罐地倒入甕中,邊倒邊攪。過了半晌,大甕中的水終於清澈寧定。林霜月才讓那僕人按著當初的劃痕,將大甕上面的浮水倒出。
「這上面的浮水當真便是中泠泉水?」許廣將信將疑,「兩水混同一處,哪能再分彼此?」林霜月道:「水以清輕甘潔為美!水質愈輕,其味愈妙。中泠泉水為天下第一泉,水質必輕,自然會浮在水面。」說著將泉水注入湯瓶,在火上煨了。
「說得妙,說得好!」許廣連連拍頭,猶似醍醐灌頂。蕭虎臣細瞧那倒出的中泠泉水,果真清如翡翠,濃似瓊漿,不禁拈髯大笑:「妙極妙極,有了這洗水妙法,老夫自可將天下名泉盡數蒐羅到此!」
卓南雁眼見林霜月還未烹茶,只是談論茶道、品杯述水,便讓醫王師徒衷心折服,不由暗自微笑:「小月兒為了我這傷病,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難得她一般般一件件地算計得如此清楚!」忽地想到當日自己在大雲島病苦纏身時,也是林霜月,為了自己的傷病去給茶隱徐滌塵烹茶。其情其景,恍然便在眼前。這麼想著,便覺一陣恍惚,驀地一縷清而純,淡而悠的茶香飄了過來,卓南雁精神一振,才知湯瓶中的泉水已沸,卻見林霜月左手持湯瓶,右手揮茶筅,正自注水擊沸。
屋內忽然寂靜下來。卓南雁知道眼下正是七湯點茶法的緊要時刻,他曾多次見過林霜月點茶了,但此時見了,仍覺世間最美麗的舞蹈也不過如此。那茶筅是白玉雕就的,恰跟林霜月白潤的玉指、潤澤的皓腕交映生輝。隨著她的指旋腕繞,玉筅上下攪動,金蓮盞中的茶膏隨水翻滾,光澤如疏星皎月。林霜月明眸深注,靜靜端坐,只有一對素手猶如穿花玉蝶般跳動忙碌。那黃金湯瓶纖細的瓶口中鑽出的一縷縷熱氣,在她烏黑的長髮、修長的玉頸、蘭花般的玉指間繚繞聚散,宛若煙雲。在卓南雁的眼中,她整個人恰似一輪明月,如夢如幻,熠熠生輝。
頃刻間縷縷沁人心脾的茶香騰起,林霜月將點好的兩杯茶捧到了蕭虎臣師徒面前,笑道:「小女子獻醜了,請醫王品定!」
蕭虎臣眼泛異彩,接杯在手,先凝神細瞧,點頭道:「湯水咬盞,果然是點茶三味手!」長吸了一口氣,再徐徐輕啜,閉目咋舌片刻,才大笑道,「好!龍團勝雪是一絕,中泠泉水是一絕,四仙茶具是一絕,最絕的卻是你這茶隱高徒!得此四絕,平生大幸!」
「多謝前輩抬愛!」林霜月皎潔如玉的額上還凝著汗,但見了蕭虎臣的陶然之色,心底卻覺歡欣無限,更逞起精神,換了金菊盞,接著挑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