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四人與卓南雁分別,轉身上路。
林霜月目送他們行遠,才對許廣笑道:「許兄,原來在令師跟前,你還要作這些打柴的苦差?」她不過隨口一言,卻說得許廣滿面通紅,苦笑道:「慚愧慚愧,俺這是受罰呢。嘿,弄丟了師尊的甘露甌,也合該受此懲戒。」想到許廣那日跟南宮參鬥茶,大敗虧輸,林霜月不由暗自嘆息。許廣聽得卓南雁身受重傷,忙自告奮勇地先給他診斷。才把了片刻的脈,許廣的臉色便是一變,沉了沉,終於長嘆一聲,揚起臉苦笑道:「卓公子,你這傷病著實古怪!許某行醫也有十多年了,卻從未見過如此怪傷。想來世間也只有師尊能醫得!」
卓南雁笑道:「多謝許兄,咱們長途跋涉而來,正要煩勞令師援手。」林霜月卻覺惴惴不安,道:「許先生,若是大醫王出手,當真便能醫好他的傷嗎?」許廣笑道:「師尊平生還沒有醫不好的病!林姑娘請放寬心。」林霜月才覺芳心一寬,眼望卓南雁,嫣然一笑。
再向前行,山道顛簸崎嶇,廂車行走得甚是費力。卓南雁這時但覺精神稍長,便下得車來,跟林霜月並肩而行。
穿過一片幽密的竹林,便見幾排茅屋橫亙眼前。茅屋前後植著幾排秀樹奇花,枝葉清奇,妍麗多姿,草木的清幽之氣伴著陣陣花香不時傳來。卓南雁挽著林霜月的玉手,踏上屋前的柔柔碧草,登覺心底一陣說不出的暢快。許廣帶著二人進得大院,來到當中正房門前,便先入內稟報,少時又喜孜孜地出來,道:「師尊有請!」
屋內甚是軒敞潔淨,雪白的牆壁上掛滿了書畫,瞧來竟都是名品。屋中立著一尊真人高矮的裸身銅人,上面標滿穴道經絡。穴道銅人旁的高背大椅上坐著一個黑袍老者,正自凝神觀望銅人上的經脈。兩個青衫僕役垂首立在一旁。
卓南雁和林霜月聽許廣說這老者便是蕭虎臣,忙上前見禮。蕭虎臣微微點頭,拈著胸前黑亮的長髯道:「這兩個小娃兒是誰?」他身材高大威猛,雖是端坐椅上,卻比身旁靜立的許廣矮不了多少。看他虎虎生威之狀,倒不似一位仁心妙手的名醫,反像個叱吒風雲的老將。
許廣說明來意。林霜月忙奉上羅雪亭和大慧的書信。蕭虎臣漫不經心地接過了,掃了幾眼,忽地冷笑道:「羅雪亭的書信?哼,這老東西,當他自己是什麼人!」再向下瞧,不由「咦」了一聲,抬眼凝望卓南雁道,「你竟是卓藏鋒的兒子?」卓南雁點頭稱是。蕭虎臣神色一端,點頭道:「好!」低頭再看那信,忽然間兩道蒼眉便皺了起來,道:「你竟是為了救護宋朝太子而受的傷?」卓南雁已聽出他言語間大是不忿,又見立在他身後的許廣正向自己連連搖頭,卻仍舊點了點頭。
蕭虎臣果真勃然大怒,將書信往桌上一摔,冷冷地道:「那等官府中人,救他個屁!為了救他而受傷,更是糊塗透頂!」呼地站起身來。他本就身材雄偉,這一立起,屋中便似多了一截鐵塔,看他怒衝衝地在屋中大步盤旋,更有一股迫人的威猛。林霜月的芳心不禁怦怦亂跳。
「小子,」蕭虎臣呼地頓住步子,森然道,「禪聖大慧的為人,老夫素來是佩服的。若是禪聖單獨來信尚可,偏偏老夫最煩的那羅老頭也跟他聯名修書,此信便不值一觀!」林霜月陪笑道:「蕭神醫若是厭惡羅堂主,便只看禪聖的金面,豈不是一樣的道理?」蕭虎臣冷笑道:「怎麼是一樣的道理?若是在一碗上好香茗裡添上幾口唾沫,你喝是不喝?」林霜月料不到他會說出如此妙喻,登時啞口無言。
蕭虎臣哼了一聲,望著卓南雁,又道:「但你是卓藏鋒的兒子,那又有不同。卓藏鋒這人不似羅雪亭那般混賬,其豪邁爽直,也頗合老夫的胃口,但偏偏你這廝不識好歹,居然去救趙宋小朝廷的太子,助紂為虐,為虎作倀,讓老夫望而生厭!」
「幸虧聽從虞允文的勸告,沒有將太子的書信取出來,不然只怕他立時便會將我們轟出去。」林霜月暗自慶幸,但這時也只得耐著性子跟他強詞奪理,苦笑道,「救護太子又有什麼錯了。老爺子嘯傲煙霞,自然可做個傲視權貴的世外高人。但尋常百姓可就不同了,若是那日雁哥哥不救太子,便會讓秦檜那奸賊得計,大宋岌岌可危,萬千黎民未免要陷身於水深火熱了。」蕭虎臣哈哈大笑:「姓秦的老狗不是好貨,難道趙官家便是好東西了?趙宋朝廷一命嗚呼,那是最好不過。」林霜月暗自吐了下舌頭:「這人說話的口徑,跟我大伯倒可配成一對。」卓南雁卻再也忍耐不住,道:「你口口聲聲怨憤大宋,難道你不是大宋子民?」
「不錯!」蕭虎臣虎目圓睜,冷冷地道,「許廣,你告訴他們,老夫是誰!」許廣滿面大汗,顫聲道:「家師……家師是大遼國天祚皇帝之侄,天慶八年,被封為惠王!」卓南雁跟林霜月頓時愣住。卓南雁這才想起當日在龍驤樓中曾聽葉天候說起這蕭虎臣的來歷,依稀便是個契丹人氏,只是這一路求醫坎坷,倒忘了此事,更想不到這蕭虎臣非但是契丹人,更是遼國最後一個皇帝天祚帝的親侄子。
「老夫本來姓耶律,只因這姓氏太過引人注目,便只得改從母姓。」蕭虎臣仰頭長笑,笑聲頗有幾分蒼涼。
林霜月知道,三十年前大遼被金國所滅,那時候大遼國最後一個皇帝天祚帝屢戰屢敗,最終在沙漠中被金兵擒住,如此算來,蕭虎臣被封惠王的時候,還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身遭國難,卻也無力迴天。「冤有頭債有主,襲滅大遼的可是金國。」林霜月笑道,「我大宋自潭淵之盟,曾與大遼結好百年,大醫王怎地會埋怨起大宋朝廷來?」
蕭虎臣怒道:「金兵滅我大遼,自是不共戴天之仇。趙宋卻也在緊要關頭,與金人聯手相攻,背信棄盟,落井下石,比金國更加不如。哼哼,金國是虎狼,趙宋便是犬豕。總而言之,他媽的一對半斤八兩的惡賊,都不是好東西!」他越罵越是憤慨,兩眼電光灼灼,瞧來讓人膽寒。
卓南雁卻站起身來,道:「小月兒,咱們走!」
三人都是一愣。蕭虎臣也止了罵聲,奇道:「小子,你不療傷了?」卓南雁怒道:「卓某左右不過一條性命,大不了一死了之,卻也不必卑躬屈膝,在此聽他大放厥詞!」身子搖晃,便向外行。但他怒火一發,牽動傷勢,雙腿一軟,險些栽倒,林霜月慌忙上前攙住。
「師父,」許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這人性子太直,求您體諒則個,便大仁大義,給他醫了罷!」蕭虎臣怒喝道:「這小子要做英雄好漢,老夫便得讓他如願!送客,快給我送客!」他訇然一吼,滿屋迴響,震得人耳膜發顫。卓南雁大怒,暗道:「老子寧肯一死,也不在此看他嘴臉!」一急之下,胸中一團熱火倒撞上來,竟昏了過去。林霜月花容失色,不禁垂下淚來。許廣在地上「砰砰」磕頭,道:「師尊,這位卓公子和林姑娘都是好人,卓公子有傷在身,若逐出醫谷,未免顯得咱們太過小氣……」蕭虎臣吼叫一通,怒火稍歇,但見林霜月珠淚瑩瑩,卓南雁雙目緊閉,心下也覺不忍,揮手道:「也罷,那便讓他們在此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給我滾得遠遠的!」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三節:妙手點茶金針渡劫
許廣如釋重負,忙將二人引出屋來,到院子西側的偏房內安歇。他先將卓南雁抱到大炕上臥好,又給把了脈,才跟林霜月道:「無妨,只是有些急火,吃一服降心火的藥便好!」向林霜月作了一揖,便跑出去抓藥去了。林霜月握著卓南雁的手,呆坐床頭,痴痴四望,卻見這間茅屋也甚是潔淨清雅,四壁都裱了桑皮紙,透過花稜窗可見屋外的秀樹遠山。想來這大醫王蕭虎臣身為故遼貴胄,便是隱居深山依然講究至極。只是此刻林霜月的心底卻覺得空蕩蕩的。她本也是清高自傲的性子,素來懶得求人,但瞧見卓南雁那蒼白消瘦的臉頰,不禁清淚在眼眶裡打轉,暗道:「雁哥哥,便有什麼氣,也忍一忍吧!」
過了半晌,許廣捧了一碗草藥進屋,訕訕地又陪了許多好話。林霜月看這老實人急得滿頭大汗,倒有幾分不忍,苦笑道:「小女子知道令師雅好茶道,這次特意備了許多名茶和茶具,另有他喜好的兩儀果,卻沒料到竟會鬧得這般僵……」
「哎喲,我怎地忘了林姑娘還是烹茶妙手!」許廣忽地一拍大腿,面露喜色,「不如咱們便這麼著了……」低聲嘀咕了幾句。林霜月也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卓南雁飲了藥,過不多時,便即轉醒。林霜月怕他再犯倔強,忙溫言勸慰。卓南雁本來去意已決,但瞧見她近乎哀求的神色,只得鬱郁一嘆,草草吃了些乾糧,便又再睡去。
再醒來時,卻見林霜月端坐屋中,正用一隻古鼎樣的小巧風爐生火燒水,坐在風爐上的那隻湯瓶卻是金光閃閃,雕花精緻。卓南雁不禁笑道:「小月兒,這便是你向太子求來的物事?」
林霜月並不回頭,凝神照顧風爐火勢,微笑道:「蔡襄《茶錄》中說,湯瓶以黃金為上。這鏨花黃金執壺,也只太子殿下用得起。瞧這頸,宜纖長宜峻峭,這嘴,宜堅挺宜圓小,處處都是講究學問!」
屋內有些幽暗,跳動的爐火在林霜月的雪頰上映出一抹動人得紅。卓南雁有些痴了,幽幽地道:「好久……沒見你這麼精心烹茶啦!」林霜月回首凝神,美眸中柔波盈盈,嫣然笑道:「我也盼著能悠閒下來,能日日都給你烹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