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郎中對這老者似乎甚是畏懼,口中雖然小聲埋怨,卻還是乖乖地四下散開。
林霜月見這老者身材清瘦,長鬚如銀,臉色紅潤,配上一襲白衣,端的是道骨仙風。她連忙上前行禮。那老者聽得他們是來找大醫王求醫的,「呵呵」一笑,手拈銀髯道:「老夫便是蕭醫王。貴客遠來,莫要給這些庸醫驚擾,請隨老夫來吧!」大袖一拂,轉身便行。莫愁等人大喜,自後催車跟隨。先前圍上來的那幾個郎中瞪眼瞅著蕭醫王,嘴裡低聲嘀咕,目光中又是妒忌,又是無奈。
蕭醫王大袖飄飄,轉過長街,便來到一處窄小的木樓前。林霜月見那木樓陳舊烏暗,門前挑著的青布幌子上寫著好大的「蕭醫王」三字,不由奇道:「蕭神醫,您便在此行醫嗎?」蕭醫王笑道:「此處是有些簡陋,但老夫只求懸壺濟世,卻也在乎不了許多。」林霜月等人更是肅然起敬。
少時唐晚菊攙著卓南雁下得車來,在屋內坐定。蕭醫王給卓南雁把了脈,又望了他兩眼,才「呵呵」笑道:「公子這病是有些麻煩,只怕要多耗費些銀兩,但幸喜遇上了老夫!」
「多少銀子都不在乎,只求您醫好了他這病。」林霜月見他一副胸有成竹之狀,歡喜得險些流出淚來,「他近來時覺四肢無力,頭暈目眩,您瞧病根卻在何處?」蕭醫王拈著白銀般的長鬚,眼望卓南雁,緩緩地道:「卓公子年紀輕輕,卻肢體無力,說來都源於色慾之禍!」
「色慾之禍?」林霜月心底萬分奇怪,玉面微紅,卻不敢再問。莫愁奇道:「神醫是說,大雁子沒有內傷?」
「看他目光有神,哪裡有什麼內傷?」蕭醫王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地道,「所謂慾火焚燒,精神易竭,傷生者不一,好色者必死。卓公子正當壯年,卻形銷骨立,分明是房事過度!」
卓南雁、莫愁、唐晚菊三人面面相覷,微微一愣,不由齊聲大笑。劉三寶卻皺著眉頭,低聲問南宮馨:「喂,什麼叫房事過度?」南宮馨玉面通紅,忸怩道:「回去問你師父去!」
林霜月又覺可笑,又覺疑惑,道:「蕭神醫,小女子近來也常感不適,頭腦時有昏沉,請神醫看看是什麼緣故?」蕭醫王伸指在她玉腕上微微一搭,不由「啊」了一聲,叫道:「奇怪奇怪!」沉了沉,又道,「好極,好極!」忽然雙手一拱,笑道:「恭喜姑娘,這是喜脈!姑娘有喜啦!」
南宮馨「啊」的一聲大叫。林霜月卻又羞又氣,玉面上紅霞飛撲。莫愁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什麼大醫王,當真狗屁不通!」蕭醫王怒道:「怎地狗屁不通?這位姑娘想來便是卓公子的佳偶吧?卓公子房事不節,不但拖垮了自己的身子,也弄得這位姑娘胎氣不固,時時昏沉!」他想到自己三言兩語,恰好將這一對少年男女的怪病串在一起,越想越覺大有道理,得意洋洋地笑道,「怎麼樣,老夫是一語中的了吧?」
「什麼一語中的!」林霜月怫然而起,冷冷道,「人道大醫王醫道通神,卻原來是個浪得虛名之輩!」她雖對卓南雁生似相托,但終究是個守身如璧的清純女兒身,聽得這蕭醫王如此言語,早氣得顏色如雪。
「小月兒!」卓南雁忽地握住了林霜月的玉手,苦笑道,「咱們上當了,這庸醫……決不是大醫王!」林霜月一怔,怒喝道:「喂,你到底是不是大醫王?」她自來溫婉嬌弱,但因憂心卓南雁的傷病,更被這蕭醫王一通胡謅,不由一反常態地聲色俱厲起來。蕭醫王道:「自然……自然是了。老夫姓蕭,名醫王,難道還有假的?」林霜月頓時愣住,哭笑不得。莫愁哈哈笑道:「老子姓莫,名神醫,生下來便是莫神醫!他姥姥的,今日可真是長了見識!」卓南雁搖了搖頭,擺手笑道:「走吧!」
「不成!」蕭醫王見他們要走,卻吼起來,「老夫的銀子還沒付!看了兩個,都是疑難雜症,總須一百兩銀子!」嘶喊之間,唐晚菊、林霜月卻懶得跟他糾纏,攙著卓南雁便出了木樓。
蕭醫王見他們人多勢眾,不敢攔阻,但心有不甘,趕出門檻外喋喋不休:「賴了老夫的銀子便想一跑了之嗎?天殺的短命鬼,出了我蕭醫王的門口,只怕活不過三日去!」
劉三寶勃然大怒,咆哮一聲,轉身衝回,飛腳踢在蕭醫王門口的藥攤子上。那盛藥的攤板碎成十幾片,隨著丸散膏藥、真假鹿茸、靈芝四處迸飛。劉三寶氣猶不平,便待去拆他的木樓。
「三寶,」卓南雁凝眉喝道,「你練得了武功,便是這麼欺負老人嗎?」他喝聲不大,劉三寶卻一下子頓住步子,苦著臉道:「大哥,這老混賬滿嘴噴糞,忒也可惡!」卓南雁臉色煞白,卻笑道:「既是個老混賬,又何必跟他一般見識!便給他一百兩銀子吧。」林霜月嘆息一聲,揚手將幾錠大銀拋過去。亮閃閃的五錠白銀齊刷刷地射在木樓的門框上,一字排開,竟是齊整如劃。蕭醫王還待倚老賣老地哭鬧,瞧見林霜月露出的這手功夫,登時一凜,又見了那白花花的銀子,不由轉怒為喜。
宋時貨幣多為銅錢,這十足成色的白銀可是稀罕的硬通貨。一群看熱鬧的郎中瞧見林霜月出手闊綽,嘩啦啦便擁了上來,搶著叫嚷:「這位公子是什麼病,這姓蕭的治不好,我賽華佗說不定手到病除!治不好分文不收!」「公子是那個多了,傷了身子吧,咱這兒有純正虎鞭,包你雄風大振!十兩銀子一根,要多少有多少!」「二位姑娘想駐顏不老嗎,這玉真粉是武則天傳下來的,花一貫錢,用到五十歲……」
幾人正自煩惱不堪,忽見一個樵夫打扮的人大步趕來,喝道:「莫要聒噪,全都給老子滾開!」揮臂橫掃,將一眾郎中推得東倒西歪。
「許瘋子來啦!」不知哪個郎中喊了一聲,「別給這瘋子傷到!」一群人才鬨然四散。
「許廣!」林霜月瞧清來人正是大醫王蕭虎臣的弟子許廣,不由又驚又喜,「可見到你啦!」
「林聖女大駕光臨,當真是天大之喜!」許廣將背上的柴禾提了提,呵呵笑道,「這地方太亂,諸位請隨我來!」引著眾人大步前行,轉出了那條熱鬧嘈雜的長街。林霜月看他仍向山谷深處行去,不由問道:「許廣,適才那地方,難道不是大醫王的居處?」許廣健步如飛,笑道:「呵呵,那鬼地方是假冒的。兩年前,不知是誰,將師尊隱居醫谷之事傳了開去,問醫求藥的人絡繹不絕。師尊不勝其煩,便帶著我外出雲遊。回來之後,才見了許多好事的郎中聚成了這有幾十家店鋪的醫街,打著醫谷名號,賣藥行醫。領頭的便是那個蕭醫王……」
「什麼狗屁郎中,」莫愁哈哈大笑,「全是些糊塗庸醫,你便不怕他們壞了大醫王的名頭嗎?」許廣道:「那些人也未必全是庸醫,只是技業不精罷了。師尊早厭煩了這些虛名浮利,自然懶得管他們,只是將隱居之所,又往山谷深處挪了挪。」唐晚菊道:「入山惟恐不深,端的是名士之風!」
沿著山路轉了幾個彎,便來到一處幽靜山谷前。但見合抱粗的古樹鬱郁蓊蓊,滿眼翡翠般的綠色讓人心胸爽淨,一條清溪順著谷口曲折東去,水清如玉,潺潺溪聲將幾人的心神洗得一靜。
「呵呵,前面便是師尊隱居之所了。」許廣指了下隱在古樹林間的幾排茅屋,卻駐足不前,看了唐晚菊等人幾眼,嘴裡面囁嚅著欲言又止,唐晚菊拱手道:「許先生有何見教,便請直言。」
「見教可談不上,」許廣嘿嘿地笑著,一張臉卻紅了起來,「只是師尊他老人家自來便不願多見生人,前來求醫之人最好只由一人陪伴。呵呵,嘿嘿,這個……在下想,既然是卓公子前來求醫,最好只請卓公子和林聖女前去。」
「哈哈,原來你要哄咱們幾個人走!」莫愁叫道,「敢問令師是未出閣的大閨女嗎?」許廣瞠目結舌,道:「自然……自然不是,家師堂堂鬚眉,年近七旬,怎地是大閨女?」莫愁冷笑道:「既然令師是個七十老翁,怎地不敢見生人?扭扭怩怩,羞羞答答,豈不與女孩兒一般,傳揚出去,成何體統?」許廣搔頭道:「莫公子說得也是!只是……只是師尊的脾氣著實……有那麼幾分怪異,我若帶了你們這大堆人去,只怕惹他生氣。」唐晚菊已看出這許廣是個難得的老實人,倒不願讓他為難,笑道:「許先生說得在理!萬事以療傷治病為上!」轉頭對林霜月笑道,「既然大醫王就在眼前,那我們不妨先走一步!」
林霜月也不敢違拗大醫王的規矩,只得跟莫愁等人無奈苦笑。卓南雁聞聲也從車內探出頭來,跟唐晚菊四人話別,又囑咐劉三寶,務要將南宮馨護送歸家。劉三寶與兄長分別,自不免戀戀難捨,但想到又能與南宮馨同行,心中又歡喜得怦怦亂跳。
莫愁將禪聖大慧的屍身自車內抬出,背在身上,叫道:「咦,這老和尚的身子變得鐵石般硬,當真是活佛轉世。」卓南雁望見大慧依舊顏色如生,又覺一陣黯然神傷,悵悵地默然無語。林霜月將太子所贈的金銀取出來,交給莫愁,讓他去前面的醫街另僱車輛,再塞給了南宮馨不少盤纏,囑咐劉三寶路上要好生照料。
南宮馨笑道:「月姐姐便請放心,毛頭小子敢不聽我話,我便大耳刮子伺候他!」劉三寶卻再不還口了,只知「呵呵」傻笑。
「大雁子!」莫愁叫道,「但願那大醫王妙手回春,再見到你時,你已是活蹦亂跳的啦!」唐晚菊湊過來,低聲道:「卓兄,我們先行一步,隔些日子,自會偷偷地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