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大慧眸間精芒陡燦,吟唱聲驟然一振:「……野馬飄鼓——而不動!」吟聲綿長低緩,卻在崇山峻嶺層林峭壁間響蕩不休,恍若天地萬物都與他的吟聲相和。南宮參只覺筋脈一酸,手中長劍幾乎把持不住。便在此時,大慧的鐵指已凌空按來。一指橫出,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循,但南宮參瞧在眼內,卻覺天地間只剩這似能撐破蒼穹的一指。他心神劇震,猛地拋了劍,嘶聲道:「大師饒命!」

大慧見他棄劍求饒,鐵指便陡地一凝。哪知南宮參的嘶叫聲未落,猛地雙掌齊出,直向大慧拍來。禪聖的蒼眉忽抖,那聲禪唱便似春雷乍動,訇然而發:「日月曆天而不周!」鐵掌疾翻,猶如大金剛杵一般當頭擊下。南宮參慘哼聲中,一口鮮血噴出,白影閃處,疾躍數丈。劉三寶怒道:「這狗賊,好不奸詐!」揮刀撲上。南宮參這時經脈劇痛,情知適才大慧這一掌仍是手下留情,瞥見劉三寶大刀霍霍劈來,哪敢戀戰,斜刺裡騰出,一溜白煙般消逝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大師!」南宮馨看見大慧枯瘦的身子簌簌發顫,急忙搶上去扶住了,驚道:「禪聖爺爺,您仍給那狗賊傷到了?」

「傷便傷了,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大慧的雙肩抖了抖,依舊盤膝坐好,「呵呵」笑道,「南宮堡主一直深藏不露,倒是一奇!」林霜月忙扶著卓南雁上前稱謝。卓南雁適才瞧得清清楚楚,最後南宮參拋劍偷襲之際,大慧那一掌仍是心存慈悲,未盡全力,雖擊得南宮參吐血遠遁,卻因一念之仁,給南宮參的毒掌擊中了肋下。

卓南雁眼見大慧的口角仍掛著一絲血痕,心底悲憤,怒道:「早知那晚在洗兵閣內,便該一劍宰了這狗賊!」大慧的臉上仍掛著那抹淡定的笑意,道:「不過是砍我兩劍,打我兩掌,又何必如此斤斤計較?」低聲咳嗽兩聲,悠遠的目光已凝在卓南雁的臉上,「幾日不見,你的精神倒好了些。臨別之際,老衲倒想跟你說幾句話!」

「請大師指點!」卓南雁聽他將「臨別之際」四字說得甚重,心底疑惑,卻仍是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禮。大慧默然望了他半晌,忽道:「南雁,若是你找到了大醫王,那大醫王傾盡全力,仍是醫不好你的傷,卻又如何?」卓南雁心底一沉,怔怔地道:「這個……晚輩倒從未想過!難道大師是說,晚輩這傷……」大慧搖了搖頭,截斷他的話道:「老衲只是隨口一說。嘿嘿,你自幼師從棋仙,練就絕倫武功,但若你就此功力盡廢,變得手無縛雞之力,那又如何?」卓南雁的心一陣收縮,額頭上立時滲出汗水,喃喃道:「功力盡廢……手無縛雞之力?」

「你很怕嗎?」大慧的目光在夜色裡幽幽閃爍,「那又有什麼可怕的!設若你從小便未習武,如今還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卓南雁心神一震,迎上大慧深邃的眼芒,竟不知說什麼是好。忽聽大慧咳了一聲,猛地噴出一口血來。卓南雁驚道:「大師,您怎地了?」林霜月和南宮馨忙上前將他扶起,要讓他進馬車內安歇。大慧卻擺了擺手,苦笑道:「不必了,這具臭皮囊……只怕跟不了老衲許久啦!」

卓南雁等人均覺心底一痛。南宮馨不禁垂下淚來,哭道:「禪聖爺爺,都是南宮參那天殺的害得您嗎?」大慧笑道:「不怪他……老衲多年前便已中毒,苟延殘喘到今日,已算萬幸了。」這片刻之間,聲音便虛弱了許多。卓南雁想到那晚禪聖激戰林逸煙後,曾跟自己說過他中毒已久的言語,心中更是針扎般難受:「想必大慧上人一直要運功對抗滲入他體內的毒性,但洗兵閣之戰他重傷未愈,適才又遭了南宮參的暗算,再難運功裹毒,終致毒性發作!」不禁伸手握住大慧那枯瘦的雙掌,道:「大師,當年給您下毒之人,到底是誰?」

大慧搖了搖頭,笑道:「那等陳年舊事,還提他作甚!」他的目光有些黯淡,笑聲卻依舊灑脫,「生老病死,原是世間常情。呵呵,這三清聖地,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也好也好,一切都是緣法!」

卓南雁忽然想到,大慧此次以重傷未愈之軀力拼南宮參,還是為了救護自己,一時間肝腸寸斷,哽咽道:「大師,可還有什麼法子救您嗎?不如咱們一起去尋那大醫王!」

大慧道:「自家的事自家曉得!自家若無法可醫,旁人如何醫得?」卓南雁看他目光悠遠,想著他的話,不由心中一震。大慧悠悠笑道:「浮世虛幻,本無來去!這一具臭皮囊本就是地水風火泊湊而成,何必錯認為己有。」他說得灑脫,但卓南雁、林霜月四人卻心底悲惻惻的。

「南雁!」大慧抬起頭來,目光倏地明亮起來,道,「武功盡廢並無可怕,自古建功立業的大英雄大豪傑,未必便是隻憑武功!」

卓南雁陡覺眼前一亮。他重傷之後,時昏時醒,醒的時候雖是強顏歡笑,實則心底一直憂懼煩惱,這時聽了大慧的言語,便如在黑屋中開啟一道天窗般豁然開朗,顫聲道:「正是!力拔山兮的武夫可能一事無成,柔弱書生倒可成就豐功偉業,其中差別,不在武功,而是在……」心緒紊亂,卻不知如何措詞。

「在乎心志!」大慧的聲音驀地沉著凝重起來,「便如孔子所云,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這大慧一直宣說佛道,但這時忽然說出一句儒家名言,反有一種說不出的直指人心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