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本來姓耶律,只因這姓氏太過引人注目,便只得改從母姓。」蕭虎臣仰頭長笑,笑聲頗有幾分蒼涼。
林霜月知道,三十年前大遼被金國所滅,那時候大遼國最後一個皇帝天祚帝屢戰屢敗,最終在沙漠中被金兵擒住,如此算來,蕭虎臣被封惠王的時候,還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身遭國難,卻也無力迴天。「冤有頭債有主,襲滅大遼的可是金國。」林霜月笑道,「我大宋自潭淵之盟,曾與大遼結好百年,大醫王怎地會埋怨起大宋朝廷來?」
蕭虎臣怒道:「金兵滅我大遼,自是不共戴天之仇。趙宋卻也在緊要關頭,與金人聯手相攻,背信棄盟,落井下石,比金國更加不如。哼哼,金國是虎狼,趙宋便是犬豕。總而言之,他媽的一對半斤八兩的惡賊,都不是好東西!」他越罵越是憤慨,兩眼電光灼灼,瞧來讓人膽寒。
卓南雁卻站起身來,道:「小月兒,咱們走!」
三人都是一愣。蕭虎臣也止了罵聲,奇道:「小子,你不療傷了?」卓南雁怒道:「卓某左右不過一條性命,大不了一死了之,卻也不必卑躬屈膝,在此聽他大放厥詞!」身子搖晃,便向外行。但他怒火一發,牽動傷勢,雙腿一軟,險些栽倒,林霜月慌忙上前攙住。
「師父,」許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這人性子太直,求您體諒則個,便大仁大義,給他醫了罷!」蕭虎臣怒喝道:「這小子要做英雄好漢,老夫便得讓他如願!送客,快給我送客!」他訇然一吼,滿屋迴響,震得人耳膜發顫。卓南雁大怒,暗道:「老子寧肯一死,也不在此看他嘴臉!」一急之下,胸中一團熱火倒撞上來,竟昏了過去。林霜月花容失色,不禁垂下淚來。許廣在地上「砰砰」磕頭,道:「師尊,這位卓公子和林姑娘都是好人,卓公子有傷在身,若逐出醫谷,未免顯得咱們太過小氣……」蕭虎臣吼叫一通,怒火稍歇,但見林霜月珠淚瑩瑩,卓南雁雙目緊閉,心下也覺不忍,揮手道:「也罷,那便讓他們在此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給我滾得遠遠的!」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三節:妙手點茶金針渡劫
許廣如釋重負,忙將二人引出屋來,到院子西側的偏房內安歇。他先將卓南雁抱到大炕上臥好,又給把了脈,才跟林霜月道:「無妨,只是有些急火,吃一服降心火的藥便好!」向林霜月作了一揖,便跑出去抓藥去了。林霜月握著卓南雁的手,呆坐床頭,痴痴四望,卻見這間茅屋也甚是潔淨清雅,四壁都裱了桑皮紙,透過花稜窗可見屋外的秀樹遠山。想來這大醫王蕭虎臣身為故遼貴胄,便是隱居深山依然講究至極。只是此刻林霜月的心底卻覺得空蕩蕩的。她本也是清高自傲的性子,素來懶得求人,但瞧見卓南雁那蒼白消瘦的臉頰,不禁清淚在眼眶裡打轉,暗道:「雁哥哥,便有什麼氣,也忍一忍吧!」
過了半晌,許廣捧了一碗草藥進屋,訕訕地又陪了許多好話。林霜月看這老實人急得滿頭大汗,倒有幾分不忍,苦笑道:「小女子知道令師雅好茶道,這次特意備了許多名茶和茶具,另有他喜好的兩儀果,卻沒料到竟會鬧得這般僵……」
「哎喲,我怎地忘了林姑娘還是烹茶妙手!」許廣忽地一拍大腿,面露喜色,「不如咱們便這麼著了……」低聲嘀咕了幾句。林霜月也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卓南雁飲了藥,過不多時,便即轉醒。林霜月怕他再犯倔強,忙溫言勸慰。卓南雁本來去意已決,但瞧見她近乎哀求的神色,只得鬱郁一嘆,草草吃了些乾糧,便又再睡去。
再醒來時,卻見林霜月端坐屋中,正用一隻古鼎樣的小巧風爐生火燒水,坐在風爐上的那隻湯瓶卻是金光閃閃,雕花精緻。卓南雁不禁笑道:「小月兒,這便是你向太子求來的物事?」
林霜月並不回頭,凝神照顧風爐火勢,微笑道:「蔡襄《茶錄》中說,湯瓶以黃金為上。這鏨花黃金執壺,也只太子殿下用得起。瞧這頸,宜纖長宜峻峭,這嘴,宜堅挺宜圓小,處處都是講究學問!」
屋內有些幽暗,跳動的爐火在林霜月的雪頰上映出一抹動人得紅。卓南雁有些痴了,幽幽地道:「好久……沒見你這麼精心烹茶啦!」林霜月回首凝神,美眸中柔波盈盈,嫣然笑道:「我也盼著能悠閒下來,能日日都給你烹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