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2頁,共2頁

林霜月聽得張大了眼睛,道:「天下竟有這等事,將自家閨女白送給別人?」胡銓沉沉一嘆:「大戶人家三妻四妾,兒女多了自然不將女孩子當回事。況且為富不仁之輩遭逢亂世,自是先要保住自己性命。太歲蛟瞧那小姐容貌確是更勝一籌,便歡天喜地地答應了。這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又如何能橫插一手?」

卓南雁聽到此處,只覺心底憋悶異常,卻又說不出什麼話來。胡銓眼望著黑漆漆的巖壁,道:「……聽說趙官家逃走後的第二天,金兵便進了揚州城。這群畜生血洗了揚州之後,便追到了江邊。那江邊還擁著無數百姓來不及過江,便只能聽憑金兵宰殺,不堪受辱的就沉江自盡,一時江邊堆滿了屍身,江上也飄著浮屍,血水染紅了半線江水,更多的人便給金兵搶作奴隸。」

他聲音越說越慢,卓南雁三人均覺自己的心緩緩沉下,陰沉沉的山洞中似有無數冤魂嘶喊號叫。

一片冷寂之中,胡銓才長嘆一聲,道:「那次突襲的金兵只有不足六千的人馬,而那趙官家的御營裡便有十萬雄兵!嘿嘿,十萬人馬卻被這六千兵馬攆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任由父老姐妹慘遭荼毒!」雲瀟瀟不禁恨聲道:「這十萬個廢物,更無一個是男兒!」

胡銓卻慘然一笑,望著林霜月道:「小姑娘,你聽了這段往事,心有何感?」林霜月心底悽惻,緩緩搖頭道:「心裡只是痛得要死!」

「那時我也跟姑娘一般,心痛欲死,事後三晚目不交睫。那時我便暗自發誓,決不再讓金兵蹂躪我父老姐妹。」胡銓「嘿」了一聲,沉聲道:「這便是老朽要答覆姑娘的。我輩讀書的真正緣故,便是盡己所能,使國不衰,使民不苦!」

雲瀟瀟卻登起秀眉,冷冷地道:「胡大人,你說得雖好,但當今天下,皇帝糊塗,秦檜奸佞,你又能做得了什麼?」

胡銓望了她一眼,目光炯然一燦,道:「儒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便有豺狼當道,我輩也當盡己所能,正道直行!」他說了良久,頗覺疲憊,卻仍伸手指著自己的心窩,緩緩地道,「天地間……有正氣在!」最後這句話說得極慢,更有些嘶啞,但這低弱的語聲跟那血痕斑駁的長衫、瘦硬沉靜的臉孔配在一處,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沉渾力量。

林霜月和鐵籠內的雲瀟瀟齊齊一震。二女均是伶牙俐齒,這時對著這枯瘦衰弱的老人,卻覺芳心撲顫,竟說不出話來。

卓南雁心底卻是豁然開朗,忍不住叫道:「說得好!那些獨夫奸相,雖能逞兇一時,但與這塞乎天地之間的浩然正氣相比,卻又算得什麼!胡大人這番話,當真讓晚輩茅塞頓開!」

胡銓喘息兩聲,又擺手低笑:「我輩儒生空言議論,實是百無一用。倒是令尊當年的行徑最讓老夫佩服。似他這般,心懷蒼生,不計榮辱,才是真英雄!」

卓南雁聽得他那句「心懷蒼生,不計榮辱,才是真英雄」,眼眶幾乎有些溼潤了,暗道:「胡大人跟父親只有數面之緣,卻誠心佩服他的行徑。父親有此知音,也當含笑九泉。」顫聲道:「胡先生的教誨,晚輩自當深記於心。」在籠外向胡銓施了一禮,正要站起,忽地沉聲道,「似是有人過來了。」

雲瀟瀟聞言一震,蹙眉道:「這地府內的鬼卒隔段工夫便來巡查一遍。你們且先躲躲。」指著西首一處寬闊幽深的洞穴岔口,「那裡似乎便是蛇尾所在的九曲遁天谷,那些鬼卒對那深洞甚是忌憚,從來不敢踏進一步。你們且去那裡稍躲。」

那洞口的怪石起伏如蛇,甚是突兀。林霜月跟卓南雁無暇多想,急忙閃入那黑沉沉的洞口。才隱身藏好,卻聽一道笑聲遙遙傳來:「餘先生忒也小心!便是神仙,入了這九幽地府,也得乖乖束手。」正是萬秀峰的聲音。跟著便聽餘孤天的聲音冷冷傳來:「瑞蓮舟會在即,凡事還是小心為妙!咦,他們人呢?」

卓南雁一凜:「他們發覺我們脫困了!」握住林霜月的手,躡足向後退去。只聽萬秀峰惶然道:「這……都怪那姓風的,臨行前他著意吩咐,不可得罪那林聖女,免得招惹林逸煙那魔頭。小的們便沒給她用繩索!」跟著搬石揮鏈聲、腳步雜沓聲和萬秀峰的推脫埋怨聲交雜一處,顯然兩人正四下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