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急展明教「天星針」的手法在他人中、印堂、絲竹穴揉點數下。

那老者忽地咳嗽一聲,吐出口淤血,便睜開雙眸。卓南雁忙道:「老先生莫非便是胡銓胡大人嗎?」那老者點頭,眼露疑惑之色,低聲道:「老夫正是胡銓,你們是何人?」

卓南雁忙將自己的身份來歷簡要說了。胡銓沉穩睿智,聽他略述太子和張浚的言辭經略,絲毫不差,片刻間便對他深信無疑,展顏道:「原來是當年的四海歸心盟卓盟主之子!老夫當年與令尊雖只有數面之緣,但令尊風骨,頗讓老夫心折。」笑了一笑,又道,「老夫到此已有段時日了。似我這般又倔又硬的老不死,在這拘魂殿的十餘座山洞中還關押著不少。張浚、李光諸位大人目前俱都無恙,小兄弟不必憂心。」

卓南雁聽他與父親有交,登時心底一熱,又聽他自嘲「老不死」,不由也臉露微笑,得知張浚、李光等群臣無恙,心底稍安。胡銓又道:「小兄弟人單勢孤,不可力敵,及早出去報訊為好。」卓南雁見他衣上血跡斑斑,顯是備受拷打,卻兀自談吐超然,欽佩之情油然而生,道:「羅堂主這兩日間便會派人來救各位大人。晚生也白會竭盡所能,挫敗秦賊奸計。」

「不必在乎我輩。」胡銓笑道,「秦檜決不敢將老夫怎樣!只求聖上無恙,太子無恙!」那笑意淡淡的,卻有一股睥睨萬夫的凜然之氣。

林霜月自幼長於明教,耳濡目染,素來厭惡朝廷中人,只因鍾情卓南雁,這才助他力抗龍蛇變。這時眼見胡銓瘦骨嶙峋,一股風便要給吹倒的樣子,兀自忠君心切,她頑皮之心忽生,笑道:「胡大人,秦檜那老賊是借了天子之手才敢如此胡作非為,說來你們如此倒霉,還是拜大宋趙官家所賜,你便不恨這……皇帝?」總算她顧念胡銓年老,將到了口邊的「狗皇帝」改成了「皇帝」。

胡銓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小姑娘以為我們這些讀書人憂心泣血,久經磨難,全是為了迎阿皇帝嗎?」林霜月見他的笑容依舊淡淡地,目光竟如祖父一般溫和慈祥,倒收起了捉弄促狹之心,笑道:「小女子見識淺薄,讓大人見笑了。但讀書人不就是為了討皇帝歡心,博取功名嗎?難道還為了別的?」

「姑娘這話問得好!」胡銓那疲憊的老眼中忽有精光一閃,淡然地道,「自秦始皇立了‘皇帝’這一尊號以來,總有一千三百多年了吧。這一千三百多年來,好皇帝實在是鳳毛麟角!但志節不改,乃至慷慨赴死的忠臣義士卻世代不絕,他們全是為了那些皇帝嗎?」

卓南雁和林霜月又被他問得一愣,恍然間只覺心魂全被他那柔和的目光罩住了。卓南雁道:「先生以為如何?」

「老夫也不知從何說起了,」胡銓幽幽嘆了口氣,微一凝思,才緩緩地道,「便給你們說個故事吧……那是建炎三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金國左副元帥完顏宗翰分兵數路急襲揚州,那時的揚州,正是大宋中興後初定的行在。其時老帥宗澤已死,東京留守杜充、兩個宰相黃潛善和汪伯彥全是草包,金兵一路暢通無阻地便打到了天長軍,離著揚州也就是咫尺之遙了。萬歲無奈,只得帶著身邊宦官和幾萬御營將官先走一步……城裡面亂成了一鍋粥,貧民百姓和官員軍士紛紛奪門而逃,那城門子太窄,踩死的、擠死的人不計其數……」

卓南雁知他說的是二十多年前金軍血洗淮揚的舊事,想到昏君趙構不戰而逃,讓百姓慘遭蹂躪,便覺心底火起,重重哼了一聲。

「那時正當二月,運河淺涸,大小船隻陷在泥裡全都動彈不得。眾人便只得擁到長江邊,嘿嘿,江裡的大批船隻卻都給御營都統運送家財去了。萬歲爺匆匆尋了小船渡江,可憐十多萬百姓沒有船隻,只在江北哭天喊地。當時我便在這人流之中,上不能報國,下不能安民,實在慚愧得要死……

「歷來兵戈戰事,最苦的便是百姓!」說到舊事,胡銓老眼中驀地一溼,「便在金人兵臨城下、百姓四處逃難之時,咱大宋子民之中還少不了一些害群之馬,乘機算計逃難百姓。有人趁亂四處偷騙旁人衣物、更有強徒明火執仗地搶奪女子錢財,死活不肯給的百姓,便被強人亂刀砍死。逃難的道上,時聞罵聲,哭聲和死前的慘叫嘶號,冰硬的路上處處是死屍血跡……」

聽他說得悽慘、林霜月和卓南雁對望一眼,心底均覺寒浸浸的。便連一旁心事彷徨的雲瀟瀟,也被引得側耳傾聽。

「江邊的那些船伕也忙著發國難橫財,將渡船的價錢漲了又漲。」火把光芒撲打在胡銓的臉上,凝成一片鐵的顏色,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最可恨的是個叫太歲蛟的狗船伕,看上了求渡的一家人裡那黃花閨女,給多少銀子都不渡,只說定要留下閨女給他做小老婆,才肯渡船!」

「這狗才!」卓南雁再也忍耐不住,揚眉叫道,「真該一刀殺了!」胡銓苦笑一聲,接著道:「那時我就在岸邊,正待出來喝問,亂糟糟的卻又有一群大戶人家擁過來,領頭的豪紳張口叫那太歲蛟‘蛟爺’,說道,那家女子沒見過世面,有什麼稀罕,我這閨女可是千嬌百媚的大小姐,將我家先渡過江去,我這閨女便歸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