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這兩掌曲者盤旋如龍,直者如烈馬衝騰,激憤之下,殘金缺玉拳的剛猛雄勁之力已展到極致。翁殘風心底暗喜:「你這小子的武功本是強在騰挪靈動,這般跟老子硬碰硬,當真再好不過!」當下拳鋒陡斂,只守不攻。兩人同門多年,相互間早已熟悉無比,此時拼力相鬥,攻如驚瀾狂起,守如鐵索橫江,精彩紛呈,看得人眼花繚亂。臺下群豪大半瞧不起翁殘風的為人,眼見方殘歌身如飛星掣電般地繞著翁殘風疾轉,將對手守禦的圈子壓得越來越小,均覺興高采烈,喝彩打氣之聲高響不絕。

卓南雁卻蹙起眉頭,暗道:「方殘歌這般狂攻,大耗內力,正落入翁殘風的算計內!」忙聚音成線,遙遙送出,傳聲道:「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你這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方殘歌這一輪奮力疾攻,雖然穩佔上風,但也覺出翁殘風拳上反擊之力漸強,聽得卓南雁的傳音,登時心頭一凜:「此戰事關重大,我可不能意氣用事!」氣隨意轉,攻勢霍然一頓。翁殘風暗喜:「這小子已是強弩之末,看你還能撐到何時?」左掌成爪,「隻手擎天」陡地扣向方殘歌胸前膻中穴,拳勢暴漲,由守轉攻。

「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為野塵!」方殘歌驀地振聲長吟,拳法霍地變為「千古風流」。他念的是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這兩句辭意沉鬱,隱蘊悲思,正與他心境相合。高吟聲中,方殘歌掌上招式化作「長波天合」盪開翁殘風的鐵爪,跟著「舳艫千里」化剛為柔,綿綿攻到。此時他心氣一平,武功上的靈氣登顯,拳掌間已暗臺羅門「寓至剛於至柔」的武學至理。再斗數合,饒是翁殘風鋒芒畢露,但左突右衝之下,仍覺優勢漸失。翁殘風又驚又怒:「若不是這老兒偏心,將絕學都傳給了他,我又怎地勝不過這小子?」他口中厲喝連連,聲勢驚人,但方殘歌拳上黏力漸增,借力打力,抽絲剝繭一般將他緊緊纏住。

兩人繞臺疾轉,方殘歌的拳勁一圈圈地縮小,翁殘風額頭已是汗水涔涔,偏偏越急越是掙脫不得。卓南雁眼見這時方殘歌已是穩佔上風,才長出一口氣。斜眼看趙祥鶴時,卻見他雙眸微垂,似乎對臺上的激戰全不在意,卓南雁暗道:「這是堂堂正正的比武較量,翁殘風雖然不敵,趙祥鶴這老兒也終究不能明著動手相幫!」

一念未了,忽聽臺上二人齊聲大喝,貼身激戰的兩道身影倏忽分開。方殘歌踉蹌退出數步,手撫肩頭,怒道:「你使暗器傷人?」說話間肩頭已是鮮血迸流。翁殘風嘿嘿冷笑:「這金鯉初會上可沒說不能施展暗器!」方殘歌驚怒交集,正想奮力再上,忽覺左肩麻癢,半邊身子竟難提起內勁。他怒喝道:「毒針,是唐門毒針!」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三十七節:變生肘腋翻雲覆雨

臺下群豪聽得雄獅堂的大弟子竟施出唐門毒針對付師弟,登時起了一陣騷動。翁殘風眼中寒光乍閃,冷哼道:「血口噴人!今日你罪有應得,可怨不得為兄了!」揮掌當頭按來。方殘歌拼力奮起,右掌招架,但此時內氣難聚,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住手!」雷鳴般的怒喝聲中,一道青影疾撲而至,單掌橫推,斜封在翁殘風連綿拍出的雙拳上。

翁殘風全身劇震,疾退三步,才瞧清躍上臺來的正是師尊羅雪亭的好友、丐幫幫主莫復疆。莫復疆戟指大罵:「姓翁的,你願做格天社的狗也就罷了,卻對自己的師弟下這毒手,老夫怎能容你!」駢指如刀,當胸切去。

驀然間人影電閃,一人已擋在翁殘風身前,揮掌迎在莫復疆掌上。裂帛般的怪響聲中,莫復疆退出兩步,身子搖晃,望著那人怒喝道:「趙祥鶴,你當真要為這姓翁的奸賊出頭?」忽覺嗓子發熱,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原來趙祥鶴適才驟然插手,實屬攻其不備。莫復疆武功本就不及他,又未盡全力,此消彼長之下,竟至吐血。

趙祥鶴負手而立,神色悠然,淡淡地道:「莫兄,這是金鯉初會較技,比武較量本是他二人之事。你我都不該插手!」莫復疆目射精芒,道:「那好,老子便跟這姓翁的比武較量一番。」趙祥鶴已揹著手踱回臺側,穩穩坐下,搖頭道:「昨日丐幫已連勝五場,既已得了武宗六脈的席位,便不得再登臺較技。」莫復疆登時怒目無語。

群豪雖惱憤翁殘風的為人,但見為他撐腰的「吳山鶴鳴」一掌震傷丐幫幫主,神功驚人,均是心底震驚。臺下喝罵之聲不絕於耳,卻是誰也不敢上臺。趙祥鶴端坐檯側,悠然品茶,兩眼卻不露聲色地在四下搜尋。原來羅雪亭重回江南的訊息隱密至極,昨晚金靈官雖跟他交過手,但五靈官跟趙祥鶴一直貌合神離,事後並沒有知會於他。趙祥鶴便一直對羅雪亭的生死心存疑惑,他今日此舉,正是要逼得羅雪亭出來。「他的心肝徒弟方殘歌中毒吐血,大弟子又公然投入我格天社,這老兒若是活著,必會現身!嘿嘿,他至今遲遲不見蹤影,莫非當真死了?」趙祥鶴心頭暗喜之餘,又隱隱生出幾分落寞。

莫復疆惡狠狠地瞪了翁殘風兩眼,瞥見方殘歌臉色鐵青,身子簌簌搖晃,只得上前扶起他道:「方老三,咱們暫且下臺,這鳥賬回頭再算!」

這時人影閃動,卓南雁和唐晚菊已疾掠上臺。唐晚菊先搶到方殘歌身側,道:「殘歌兄,這毒傷可不能耽擱!」嫻熟利落地為方殘歌拔除毒針。卓南雁卻橫在翁殘風身前,冷冷道:「在下這便領教翁兄高招!」

翁殘風心頭劇震:「聽說這小子昨日不辭而別,怎地今日又冒了出來?」萬秀峰皺眉道:「卓兄,你今日是為哪家出戰?」卓南雁昂頭道:「在下也為雄獅堂出戰!」

「雄獅堂?」翁殘風登覺底氣十足,喝道,「笑話,雄獅堂內何時有你這投敵奸賊?」方殘歌霍地昂起慘白的臉孔,叫道:「這位卓公子曾得師尊親授武功,算來也是我雄獅堂的弟子。」他片刻之間權衡利弊,若是師尊探訪九幽地府未歸,今日或許只有卓南雁能為雄獅堂收拾殘局。

翁殘風嘿嘿冷笑:「傳過幾招武功便算是弟子了?你受恩師督導多年,還不是跟這等奸賊沆瀣一氣,辱沒師門?」方殘歌顫著手自懷中抽出一枚金光燦然的令牌,塞到卓南雁手中。翁殘風一見那金令,登時面色慘變,顫聲道:「歸心令?」

「不錯!」方殘歌轉頭向臺下佇立的數十位雄獅堂弟子喝道,「歸心令出,如見堂主!」原來當年卓藏鋒登上歸心盟主之位後,大帥岳飛曾鑄了一枚歸心令交與卓藏鋒,號令天下武林。後來卓藏鋒無奈北上,曾將此令轉交給羅雪亭。羅雪亭素來將之視若圭璧,貼身攜帶,只在萬不得已之時,才以之傳令。若說那雄獅令只是堂內信物,那這歸心令則是至高無上的鎮堂之寶!

卓南雁依言高高揚起那枚金燦燦的歸心令。眾雄獅堂弟子轟然拜倒,齊聲喝道:「參見堂主!」卓南雁聽得群豪的喝聲,眼望那金令上峭拔剛健的「歸心」二字,也不由心底發熱。他將金令鄭重地收回懷中,冷笑道:「翁殘風,你若怕了,便請退下,待羅堂主回來再行發落。」

翁殘風聽他說起「羅堂主」三字,神色驟變,轉頭四顧。趙祥鶴卻知翁殘風決非卓南雁的對手,不由蹙眉沉吟,替翁殘風苦思脫身之策。但翁殘風四下游動的目光掃見趙祥鶴雙眉緊鎖,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暗道:「我這麼心驚膽戰,未免讓趙大人瞧不起我!」硬著頭皮踏上兩步,喝道:「兩個小賊沆瀣一氣,今日一發的都要革除門牆!姓卓的,待會兒你可得只施展我雄獅堂的武功!」趙祥鶴見他應戰,最後那句話更是大露怯意,不由暗自搖頭。

卓南雁大笑道:「好,翁大人喜歡什麼招式,我便用什麼招式!」群豪聽他語帶揶揄,不由鬨笑四起。莫復疆笑道:「翁大人最愛那招狗吃屎,可惜只有他老人家一人會使。」大笑聲中,自和唐晚菊、方殘歌快步下臺。

翁殘風臉色僵硬,斜身閃來,拳發如箭,直向卓南雁臉上擊到。此時他心底狂怒,倒正合這殘金缺玉拳的剛烈之氣。卓南雁目光已掃見他指間銀光閃爍,顯是暗藏毒針,急忙斜退兩步。翁殘風心頭一喜,怒喝聲中,雙拳攔腰橫掃。

「這廝的毒針也還罷了,但一旁的趙祥鶴卻是不得不防!」卓南雁凝眉沉思,已生出一計,翩然再閃,草草揮拳還了一招「北望家國」。

翁殘風見他拳上勁風鼓動,但招式似是而非,威力大減,登時精神大振:「這小子不會我雄獅堂的功夫,那些邪門武功無從施展,便也不足為懼!」驀地身子踉蹌,似跌非跌,陡然撲向卓南雁下盤。臺下的方殘歌目光一寒,喝道:「斷續跌?卓兄小心了!」

原來羅雪亭因材施教,這一路以忽斷忽續的奇妙勁法配合詭異腿法的「斷續跌」,只傳給了翁殘風一人。翁殘風苦修多年,又增出多般精妙變化,適才對陣方殘歌時自忖有毒針壓陣,這套克敵絕招便沒有施展。這時陡遇卓南雁這等強敵,只盼速戰速決。卓南雁見對方雙腿吞吐不定,勁氣變幻莫測,心底暗自喝彩:「羅老的功夫,當真異彩紛呈!」腳下疾錯,依舊向後飛退。翁殘風見他一直緊盯自己進退疾晃的雙腿,心底狂喜,左腿霍地橫掃卓南雁下盤,一直縮在袖內的手指卻陡地疾彈,兩枚毒針悄沒聲息地射向卓南雁前胸。

卓南雁倉促間揮袖疾擋,卻仍慢了半分,悶哼聲中,踉蹌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