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南屏山時,卻見天色愈發陰晦起來,灰溟溟的天空上雲腳低垂,一派陰暗之色,但擂臺下卻喊聲震天,群情激昂。卓南雁尋到了莫愁和方殘歌,低問戰況如何。
「你老兄可來啦,見到你的公主小情人了嗎?」莫愁眼見卓南雁神色略窘,興致大起,著實取笑了他幾句,才苦笑道:「昨日砍殺一場,傷了六個,死了十七個!」卓南雁驚道:「死的卻比傷的還多?」
莫愁嘆道:「有算陳年舊賬的,有了結新積大怨的,還有幫派中勾心鬥角趁機窩裡反的……對了,崑崙派掌門寧自隆連勝四場,卻被石鏡道長戳了一指,敗下臺去。石老道在天地賭局中和雷震掌門積下新仇,曾上臺叫罵了一番,雷震居然未曾應戰。他媽的,這些江湖仇殺往日里還要避開官府,這回倒可堂而皇之地在此殺人不償命!當真厲害得緊、熱鬧得緊!」
卓南雁心內暗歎:「秦檜老賊和餘孤天蓄意攪亂江南武林,這一番仇殺下來,大宋英豪更加離心離德,哪一年才得四海歸心!」抬頭卻見臺上兩人激戰正酣,一人是個紅面和尚,招式威猛,拳掌間蕩起的勁風激得臺上旌旗呼呼飛蕩。跟他對戰那人身法輕靈,掌勢悄無聲息,卻是方殘歌。
莫愁低聲道:「打了一整日,能連勝五場的只有青城派石鏡,和我那幫主老爹兩位。小桔子,你那大伯掌門唐千手怎地還沒露面?」唐晚菊面色一窘,低嘆道:「大伯性子縝密,不到最後一刻,決不登臺。嘿嘿,慚愧,小弟誓不登臺,大伯回頭定會怪我!」
「唐大伯若不出手,方老三便有戲!」莫愁瞥了眼擂臺,又道,「這方老三代雄獅堂出戰,已連勝三陣。跟他對陣的這禿驢大號紫花和尚,有名的不守清規戒律的花和尚,武功卻硬得很,前幾年創了個‘大歡喜門’,要做開宗立派的大宗師……」他話未說完,忽見臺上紫花和尚狂嘯一聲,揉身直進,「呼、呼、呼」連環三拳奮勇擊出。這三拳直來直去,全無花哨,但拳勢剛猛絕倫,伴著震雷般的虎吼,當真聲勢驚人。方殘歌似是不敢直櫻其鋒,每接一拳,便退一步,三拳之後,疾退三步,竟已到了擂臺邊緣。紫花和尚精神大振,兩臂齊搖,如雙龍出海般暴吐而出,功力灌注,只想將方殘歌震下擂臺。
莫愁眼見方殘歌勢危,忍不住「哎喲」了一聲。猛聽得方殘歌振聲清嘯,身形暴進,雙掌針鋒相對地迎上。他適才一直示弱,其實等的便是紫花和尚這一招。紫花和尚連出三拳,看似虎虎生威,實則氣勢已竭。方殘歌這一掌卻是蓄勢而發,猛如怒洪決堤,正將殘金缺玉拳的剛烈之氣發揮到了極致。四掌相交,紫花和尚驀地慘哼一聲,猶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起,遠遠跌到擂臺一角。他武功不俗,忙又挺身躍起,但強撐著站起,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方殘歌笑吟吟地一拱手:「紫花大師,承讓了!」紫花和尚的紅臉這時淡如金紙,緊閉口唇不敢言語,轉身奔下擂臺。
雄獅堂領袖江南武林多年,根基極盛,方殘歌這一戰又勝得乾淨利落,霎時叫好喝彩之聲此起彼伏。方殘歌傲然挺立臺上,四下拱手致意。萬秀峰朗聲高叫:「方少俠連勝四場,還有哪位英雄上臺比試?」
群豪都知方殘歌身負絕學,懾於雄獅堂的名聲,本就不敢上臺;偶有幾個高手本要一試身手,但瞧見強悍如紫花和尚都在他手下大敗,也不由心下折服,均想:「好歹還剩下一個名額,何必跟他雄獅堂強爭?」方殘歌白衣臨風,傲立臺上多時,卻無人敢登臺一搏。
萬秀峰哈哈笑道:「看來殘歌老弟今日是獨佔鰲頭啦,天下英雄,竟無人敢來上前爭鋒。當真羨慕死老哥啦!」他這話說得嘻嘻哈哈,實則暗藏機詐,臺下不少豪傑聽了,均有些心頭火起,躍躍欲試。
忽聽一道沙啞的笑聲遙遙傳來:「是誰這麼大的風頭,嚇住了天下英雄?」這聲音便如在眾人身前談笑一般自若隨意,但群豪卻全聽得真真切切,抬頭看時,卻不見人蹤。萬秀峰卻搶上兩步,眼望西首,揚聲道:「是師尊到了嗎?」只聞蹄聲響亮,眾人轉頭望去,才見百十號錦衣鐵衛縱馬自山道西首奔來。那百匹駿馬均是神駿高大,鞍飾華貴,而馬上的鐵衛竟也是一般得身量,一般得魁梧。遠遠望去,當真整齊劃一,氣勢渾然。眾鐵衛群星捧月般簇擁著當先一個綠袍老者。這綠袍老者搶在一群黑衣鐵衛之前,更顯氣度非凡,猶似大片黑石中托出一塊綠玉。這人自然便是格天社的大首領、勢壓黑白兩道的武林宗師「吳山鶴鳴」趙祥鶴了。
萬秀峰忙在臺上躬身,高叫道:「參見大人!」山谷中分散四處的格天社眾鐵衛驀地全變得釘子一般筆直,齊聲大喝:「參見大人!」聲音齊刷刷地爆出,雷震一般在山谷中轟鳴不已。群豪都唬得一驚。
莫愁忍不住冷笑一聲:「他姥姥的,趙祥鶴架子倒蠻大!」卓南雁凝望趙祥鶴鐵板一塊的冷硬臉孔,想到他在太子趙瑗身前滿面餡媚之狀,暗自嘆息:「趙祥鶴這老賊的臉孔可是多變得很!」
眾鐵衛擁著趙祥鶴瞬間縱馬奔到臺下。早縱下臺來的萬秀峰誠惶誠恐地迎上趙樣鶴,低聲耳語幾句。趙祥鶴帶著幾人緩步踏上擂臺,在臺側早備好的大椅上坐了,斜睨了一眼兀自挺胸傲立的方殘歌,回頭笑道:「殘風,你們的事正可在此了上一了!」
趙祥鶴身後倏地轉出一個身著華服的中年漢子,躬身笑道:「趙大人說得是,今日天下英雄齊到,正可給我雄獅堂作個評判!」這人頭頂微禿,赫然竟是雄獅堂的大弟子翁殘風。適才他縮身在趙祥鶴身後,絲毫不顯,這時挺身而出,登時現出一股凜然生威的不俗氣勢。
「大師兄!」方殘歌卻大吃一驚。除了四師弟何殘雪留守雄獅堂,他和兩位師兄聯袂進京,但翁殘風自一入京師,便即行蹤詭秘,忽隱忽現。自昨日金鯉初會打擂之始,他便一直隱而不見,方殘歌只得孤身上臺苦鬥,可萬料不到翁殘風竟會隨同趙祥鶴一同現身。
翁殘風仰頭乾笑兩聲:「虧你還認得我這個師兄!你唯我獨尊多年,便連師尊也不放在眼內。雄獅堂的弟子只知有你方老三,還有誰識得我這個大師兄?」方殘歌眉頭微皺,才知他仍是惦記那掌門之位,沉聲道:「咱們門內之事,可否私下再談?」翁殘風搖頭道:「不成!師尊屍骨未寒,你便與殺師嫌兇卓南雁和他的死黨莫愁、唐晚菊等人混在一處。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面,須得給我雄獅堂和師尊在天之靈一個交代!」
他聲音響亮,臺下群豪聽個滿耳。卓南雁也還罷了,莫愁卻忍不住反唇相譏,大罵道:「你姥姥的翁老頭兒,你自甘墮落,跟格天社攪到一處,反誣卓南雁和本公子一口,當真恬不知恥,不堪入耳,臭不可聞,弱不禁風……」江湖中人都知格天社素來視雄獅堂為眼中釘,而翁殘風此時隨趙祥鶴上臺,分明是已然暗中投靠格天社,大多數的血性漢子均卑鄙翁殘風的行徑,聽了莫愁的東拉西扯,忍不住齊聲大笑起鬨。
翁殘風聽得笑聲,老臉微紅,卻只作不聞。方殘歌揚眉道:「大師兄,你到底要怎樣?」翁殘風冷冷道:「我今日要為我雄獅堂清理門戶!」清理門戶便是武林幫派中的掌門或是師長將作惡多端的門徒廢除武功,革除門牆,乃是一門之內最為嚴厲不過的刑罰。
臺下群豪聽了這話,登時轟然一亂,議論四起。雄獅堂來參戰的百餘弟子更是心下茫然,不知所措。方殘歌卻是面色慘變,沉聲道:「今日這是金鯉初會,可也由不得你來此清理門戶!」
「怎地由不得?」萬秀峰忽地踏上一步,笑道,「金鯉初會的比武較技,不分門派出身,翁兄要怎樣便怎樣!不過翁兄若是勝了,還須再過四場,才算雄獅堂奏凱!」方殘歌怒道:「若是我勝了呢?」萬秀峰面色一窘,隨即笑道:「那麼方兄連過五關,也算雄獅堂在武宗六脈中獨佔一席!餘下之事,便是貴派門戶內的事了。」話裡話外,仍是暗指方殘歌遲早有一日會被翁殘風革除門牆的。
「好極,好極!」方殘歌卻仰頭大笑,「師尊,您老人家當真神機妙算,今日果然有奸賊跳了出來。翁殘風,動手吧!」翁殘風面色一變,暗道:「聽這小子言語,難道師父還沒死?」正自驚疑,身後忽地傳來趙祥鶴四平八穩的聲音:「殘風,愣著作甚,是不是還在顧念同門情誼?」
翁殘風精神一振:「有趙大人給我撐腰,便是那老偏心鬼沒死,也奈何我不得。今日斬了這小子,非但能一舉奪下掌門之位,更可得到趙大人青睞,在格天社混個一官半職。」想到得意之處,心頭髮熱,但臉上卻還是順著趙祥鶴的話,撐出一副感傷之色,眼望方殘歌嘆道:「師弟,你痴迷不悟,可也怪不得為兄了!」話聲未絕,雙掌斜分,殘金缺玉拳的「江山如畫」陡然施出,飛襲方殘歌的兩肋。掌到中途,陡變為「山河破碎」,掌影如碎石天降,四面八方地向方殘歌罩來。
方殘歌見他一上來便以雄獅堂的絕學痛下殺手,悲怒之情更增,雙拳橫封,一招「金戈鐵馬」劈頭迎上。兩人拳掌交擊,翁殘風巋然不動,方殘歌卻斜退三步。原來翁殘風入門最久,功力本就稍強,而方殘歌激戰四場,氣力已衰,這般硬較掌力,翁殘風自是略佔上風。
臺上臺下的格天杜眾鐵衛顯是早已得了吩咐,見到翁殘風一招擊退方殘歌,登時轟然喝彩。方殘歌臉色陡紅,身子一彈,疾撲而上,右掌旋轉削來,左掌筆直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