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體內本已蘊有這種奇毒,這一枚龍涎丹滲入經脈後,使他的毒發之期驟然縮短,又被風滿樓和龍夢嬋各以魔功媚術一番折磨,這時終於發作。

「怎地是……龍涎丹?」卓南雁卻不知其中緣由,但此時腹痛如絞,聽得完顏婷的言語,登時想到龍涎丹發作後的慘狀,「果然是這龍涎丹的藥力發作了!」一念及此,霎時間渾身燥熱無比,似乎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

這龍涎丹藥性奇特,似毒非毒。藥性未發時能補益服藥之人的氣血經脈,但藥性發作之時,便會依服藥之人的經脈特性而將其補到極致。尋常之人全是體性偏寒,便會覺得陰冷難耐,如當日的南宮溟修習的是陰寒掌力,更會又渴又冷,只想飲吸血髓求生。卓南雁的內功卻是陽剛一脈,登時被藥力「補」得燥熱難熬。

「水……水!」卓南雁猛地掙扎起身,狂飲罐內清水。但冷水入喉,體內煩熱卻絲毫不減,卓南雁仰頭大叫,幾把便將錦袍扯開,露出精壯的肌肉。當日南宮溟只是尋常劑量的毒性到時發作,便痛苦不堪,這時卓南雁卻是被誘服下多一倍的藥量,藥性發作之猛,遠勝南宮溟。

完顏婷忽然呆住了。她雖知卓南雁早晚有一日會體內毒發,卻從未料到這一刻竟會是她親手促成,這麼快地在她眼前突現。她怔怔地盯住他,芳心內又痛又憐,霎時間眼前模糊一片,一個聲音在心底只是喊:「我要殺了他嗎?我要殺了他嗎?」卓南雁赤著上身在屋內狂喊縱躍,呼呼兩掌,將那矮桌打得碎裂成片。他卻仍覺汗出如漿,只想使力發洩一番,嘶吼聲中,雙掌揮舞,「六陽斷玉掌」、「龍虎玄機掌」諸般精妙武學信手使出。

幾根殘燭登時被他剛猛的掌風撲滅,屋內漆黑一片。完顏婷又痛又驚,一步步地退開,惶然悄立屋角。卓南雁揮舞片刻,只覺渾身的熱血都要沸騰起來,他自知這樣狂舞,實如飲鴻止渴,非但會精疲力竭,更會促使藥性猛烈發作,大叫聲中,當機立斷地連點自己幾處要穴,仰面栽倒在地。

屋內只剩下他痛苦的喘息,那一聲聲的低喘便似一把把尖刀,在完顏婷的心頭刮過。她燃亮了一根殘燭,走到卓南雁身前,緩緩俯下身來。淡紅的燭光下,眼見他臉上已淌滿汗水,額頭青筋突突暴跳,完顏婷只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看不見的怪手擻緊了,大把大把地揉搓著。

「婷兒……」卓南雁的眼中閃著一層紅芒,不知是紅燭照的,還是眼泛血絲,沙啞著嗓子道,「求你……走吧!」

完顏婷簌地一震,頗聲道:「什麼?」卓南雁大口喘息,緩緩道:「我見過龍鬚……毒性發作之狀,我不想讓你看見我變成這半人半鬼的樣子……」他這時雖是要穴被點,但全身經脈扭曲鼓脹之感絲毫不減,每說一字都覺得費力萬分。完顏婷驀地發覺眼前的卓南雁漸漸模糊,一片一片的紅光在潮溼的睫毛前跳耀,芳心彷彿被湍流大浪衝蕩夾裹,載浮載沉。

「你走啊!」卓南雁嘶聲大吼,臉上青筋瞬間鼓脹開來,嘶啞的聲音近乎哀求,「走吧……」

「我不走!」完顏婷再也忍耐不住,嚶的一聲,險些哭出聲來。她緩緩俯下身來,卻見卓南雁上身衣襟裂開,那紋著青龍的健壯肌肉突突微顏。她伸出玉手,輕撫著他火熱的肌膚,撫到肩頭時,卻覺手下摸到了一處凹凸的傷疤。完顏婷的芳心一陣收縮,猛地想到當年在芮王府兩人鬧彆扭時,自己一時發狠,將他肩頭咬破。

一股酸楚委屈的味道陡地升到了鼻尖,珠淚潸然而出。」他騙過我,但許多事他也是毫無自主之力,跟我一樣,他也是大浪中的一葉小舟。」她忽然想起,正是眼前這個男人一次次奮不顧身地救護自己,不論何時,只要自己有危,這個男人便會瘋了一樣地衝上前來。燕京山道中遇到蕭裕刺客,他奮力搶上;王府驚變後,也是他奮不顧身地帶著自己浴血逃出;皇宮大內中為了自己力抗皇帝;那日更在酒樓中為救自己再戰刀霸……

卓南雁忽地喘息著笑道:「你不走……那你……便殺了我!」他直視著完顏婷淚盈盈的滿是驚詫的美目,一字字地道,「我騙過你,今生今世,也無法補償……索性便求你斬我一刀……」

「你、你……」完顏婷忽覺嗓子裡被一股騰起來的熱氣噎住了,決堤般洶湧奔流的淚水幾乎讓她看不清這張臉。她驀地拔出了腰間短刀,猛然撲上去,揮刀便向他臉上砍去。

青光疾閃,短刀擦著卓南雁的臉頰重重斬在地上。卓南雁一愣之間,卻見完顏婷提刀又斬。寒凜凜的鋼刀一次次地貼頰而過,地上的軟席被砍透了,再剁向席下的青磚,砍得青磚碎裂進飛,又斫入磚下黑土。

「殺了你這渾小子!殺了你這渾小子!」完顏婷口中只喊著這一句話,滿腔的無奈、傷痛和惆悵,全化入刀中,一刀刀地砍下。紛飛的刀光和四濺的土屑中,卓南雁忽覺臉上一溼,她的淚水已滴到了自己臉頰上。

鏘然一響,短刀遠遠迸出,完顏婷才猛地停下,嬌軀簌簌發抖。兩根殘燭快燒到盡頭了,火苗竟也簌簌地抖起來,映得完顏婷那張嬌豔的面孔陣陣恍惚。迷濛的光影中,她痴痴地俯視著他,串串清淚如飛泉,如疾雨,傾灑而下。那淚珠打在卓南雁臉上,還帶著溫熱,但隨即便騰起一絲絲的涼,侵到他骨子裡得涼。

「婷兒……」他心內一陣痠痛,想說什麼,陡覺渾身臟腑撕心裂肺般地一陣絞痛,大叫了一聲,再也說不出什麼,眼前一陣模糊迷離。

「你不想給你父王報仇了?要給你父王報仇,就得讓餘孤天贏得萬歲青睞,這就先得將龍蛇變漂漂亮亮地幹好!而要施行龍蛇變,就得除去卓南雁!」龍夢嬋昨晚的聲音此刻忽然又在完顏婷心底響起,便如靜夜戰鼓聲驚心動魄。她窈窕的身子抖得更厲害,像狂風中簌簌搖盪的梅花,口中喃喃地道:「我不能……我不能……」她忽然閉住口,拼力咬住嘴唇,跟心底那個迴盪不休的聲音頑抗。鑽心般的劇痛開始侵入卓南雁的頭腦,若非要穴被點,此刻他說不定就會撞頭翻滾。」我要死了嗎?」他喘息著張大雙目,好想看仔細眼前的玉人,但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那張梨花帶雨的玉容漸漸變成一片迷濛的白。

忽然之間,卓南雁只覺懷中一片溫熱,一個香軟柔膩的身子將他緊緊擁住。混沌之中,鼻端傳來無比熟悉的幽香,跟著一雙頗抖的香唇印上了他的口。」是婷兒!」卓南雁心底一陣發熱,完顏婷帶來的醉人馨香將他身上的劇痛抵消不少。他覺出她柔軟的櫻唇有些苦澀,想必是她的淚水流到了唇內。他很想將她緊緊抱住,但全身除了口舌都絲毫動彈不得,便只有拼力地吮吸那滾燙的唇瓣。突覺口中一片清涼,也不知完顏婷把什麼東西度入了他口內。那股清涼霎時便被她柔軟的香舌送入喉內,跟著卓南雁體內酥麻陣陣,蕩起一陣又一陣的涼爽之感,迷迷茫茫得如同身入雲端。

懷中的完顏婷忽然變得酥軟如棉,她那緊抱著他的雙臂卻箍得更牢。她的吻也陡然重了,似是發了狠拼了命一般地吸著他,咬著他。卓南雁只覺緊壓在身上的玉體滾燙無比,熱香四溢,恍然間他便似撞入一個柔美香豔的美夢中。那股清涼感覺愈發膨脹,同時頭腦漸漸昏沉,讓他再也支撐不住,竟沉沉睡去。混沌迷濛中,只有那個香軟的美夢還在繼續,他依稀覺得無數雪白的妖燒的香花在眼前綻放,那樣嫵媚,那樣聖潔。這些花兒還會唱歌,只是歌聲低緩輕柔,聽來幽怨纏綿。他的口唇間也不時傳來陣陣溫暖,有時甜蜜,有時苦澀……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遠處陣陣雞鳴,卓南雁才張開眼來,只見一縷稀薄的晨暉已斜穿進屋,原來天色早已大亮,而完顏婷卻已不在身邊。他緩緩坐起,卻覺體內真氣順暢,再無絲毫痛楚,心內登時湧起一股熱流:「原來婷兒給了我解藥!」眼前還飄浮著那些嬌豔的鮮花和迷人的香氣,那個悽美的夢還揮之不去地在腦際縈繞。他忽覺口角一陣鹹苦,才知下唇破了道小口。想到昨晚矇矓之際,完顏婷情熱如火的熱吻,他心頭不禁怦怦亂跳,轉頭大喊:「婷兒,婷兒,你在哪裡?」空蕩蕩的屋內卻沒有回應。猛一回頭,卻見那歪斜的屏風上用短刀刻著兩個大字:保重!

字跡略顯娟秀,正是完顏婷的筆跡,只是一橫一豎,都刻得極深極重,似乎她滿腔的愛戀、惆悵、迷惘和纏綿,都化入了這深深的兩字刀刻之中。卓南雁立在屏風之前,凝視著那兩個字,忽然間就怔住了。

一縷晨風穿堂而人,卓南雁只覺胸口一涼,才看到胸前衣襟已溼了大片,想到昨晚她曾緊偎在自己懷中,心底更是一陣難過,「原來婷兒在我懷中曾痛哭了半晚!」他心內忽地一熱,便想循蹤去追尋她,但茫然跨出兩步,忽又想:「她不辭而別,終究是不肯再見我。在她心底,只怕還是要跟天小弟在一起。」一念及此,他心底痠痛難忍,猛然轉身,雙掌緊緊攥住完顏婷刻字的那道屏風,身子突突發抖。忽聽「格格」聲響,那屏風禁不住他澎湃的內力灌注,竟然碎裂成片,簌簌散落。

卓南雁悵然走出這座深谷荒宅,卻見滿山寂然,朝陽隱在濃雲深處,不肯露面。卓南雁這才想到金鯉初會昨日初戰,今日只怕會如火如茶,心內憂急忽起,忙疾步趕出。龍夢嬋曾費盡心思地讓他輾轉入谷,其實這地方離南屏山並不遠。卓南雁出得谷來,在道旁一處麵店匆匆吃了飯食,辨明方位,便往南屏山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