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殘風哈哈大笑,欺身直進,左腿倏收,右腿反向卓南雁襠下反撩過來,只想一招斃敵。猛聽卓南雁大喝一聲:「上當啦!」左掌反扣,陡向他腳踝抓來。翁殘風乍見卓南雁神威凜凜,大吃一驚,好在他這「斷續跌」的腿法可虛實互換,急忙收勁退開。
他身子才錯開二尺,陡聞嗤嗤聲響,肩頭已被兩枚銀針射中。原來卓南雁手指也一直縮在袖內,見他毒針發出,急忙以鐵指隔衣夾住了銀針,身子搖晃欲倒,不過是誘敵之計,待得翁殘風撲到,立時將毒針「回贈」。翁殘風只覺肩頭微麻,驚駭之際,已被卓南雁一招「隻手擎天」扣住了腰間要穴。一股內力循經透入,翁殘風只覺雙腿無力,仰面跌倒在地。
「翁大人果然最愛施展這招狗吃屎!」卓南雁大笑聲中,一把將他提起,向臺下的方殘歌等人拋去。翁殘風卻不顧他的譏諷,身子落地,立時手忙腳亂地自懷中摸出解藥,向傷處亂抹。莫愁過來一把奪下,笑道:「哈哈,臭不可聞、弱不禁風的翁大人,多謝解藥!」
卓南雁適才一直故意示弱,只為讓趙祥鶴戒心暫去,得手之後,又幹淨利落地將翁殘風拋下。趙祥鶴為身份所拘,難以明裡出手,一愣之下,業已無可奈何。萬秀峰強擠出幾絲笑意,高叫道:「恭喜卓少俠旗開得勝,還有哪位英雄上陣?」喝聲未畢,忽聽得有人厲聲怪嘯,一道人影疾縱上臺,揮刀便向卓南雁砍來。卓南雁見他不分青紅皂白上臺便打,忙飛身避開,見這人正是當日被自己製得服服帖帖的飛龍幫幫主于飛龍。他心底奇怪:「這于飛龍最是欺軟怕硬,怎有膽子上臺來跟我對陣廝殺?」喝道:「於幫主,你當真要搶這武宗六脈?」于飛龍雙眸通紅,口中呵呵連聲,也不知說些什麼,只顧運刀疾砍。萬秀峰縱聲叫道:「飛龍幫幫主于飛龍登臺上陣!」只一句話的工夫,于飛龍的鬼頭刀呼呼掛風,上三刀下三刀,頃刻間砍出連環六刀。他這時勢若癲狂,但偏偏刀招沉穩狠辣,絲毫不亂。
「這廝掌上功夫不成,這把大刀耍得倒好不威風!」卓南雁驀地童心忽起,長劍鏘然出鞘,橫封一劍,只聽錚然銳響,于飛龍的鬼頭刀已被削下一段。威勝寶劍本不以鋒銳見長,但在卓南雁的真氣灌注之下削鐵如泥,已絲毫不遜於闢魔劍。于飛龍振聲怒喝,斷了頭的大刀盤旋飛舞,依舊勢不可擋地急衝過來。卓南雁長劍疾抖,只聽鏘鏘之聲不絕,于飛龍的鬼頭刀又被削去三截。臺下群豪眼見於飛龍氣勢洶洶地奮勇前衝,但手中只剩下個光禿禿的刀把,忍不住鬨笑四起。
「於幫主服了嗎?」卓南雁低笑聲中,威勝神劍已抵在於飛龍的咽喉上。哪知于飛龍低吼一聲,身子猛然前撞,登時血花四濺。卓南雁大吃一驚,急忙收劍,卻已不及。于飛龍的眼神終於回覆清澈,顫聲道:「你、你為何……殺我?」身子軟軟栽倒,一動不動。卓南雁渾身劇震,退開兩步,眼望血水順著劍刃點滴淌下,愣在當場。
臺下笑聲登止,誰也料不到竟會是如此結局。萬秀峰瞥一眼卓南雁,冷笑道:「卓少俠劍法高明,但也不必濫殺無辜啊!」驀地高聲吹喝,「哪位英雄還要討教?」忽聽得一聲長嘯悠然蕩起,一道身影如飛鶴沖天般騰起,穩穩落在臺上,卻是金鼓鐵筆門的掌門人管鑑。眾人見他嘯聲高亢,身法沉穩與輕靈兼重,登時彩聲四起。
萬秀峰唱名之後,管鑑昂然踏上一步,沉聲笑道:「卓少俠武功高強,咱們都是佩服得緊的,但人品嘛,嘿嘿……」他的目光掃在被格天社鐵衛匆忙向臺下抬去的于飛龍屍身上,冷冷道,「這位於幫主不是尊駕對手,你勝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偏要取他性命?」
卓南雁向來見到管鑑,他都是笑嘻嘻的,一副鄉紳財主模樣,這時見他板起臉孔怒斥自己,心底微覺詫異,但想到于飛龍之死,仍不禁心底黯然,道:「不管如何,確是我誤傷了於幫主性命!」他的目光陡然一利,凜然射向管鑑,「但於幫主之死怪異之處甚多,他事先必已被人做了手腳。天下英雄在此,我卓南雁就此立誓,定要將謀害於飛龍的真兇揪出。」
管鑑哈哈大笑:「天下英雄都瞧得清清楚楚,你淡淡的一句話便想將真兇推到旁人頭上嗎?」卓南雁胸中悲憤陡增,冷笑道:「管掌門這是要替天行道嗎?」管鑑朗聲道:「不敢!但似卓少俠這等人,可著實不配為雄獅堂出馬。管某不才,要為天下討個公道!」說著將外罩的大氅一把扯脫。他大氅下的裝扮甚是奇特,一身緊身金衣,腰間卻纏著五面金色的羌鼓。
卓南雁笑道:「管掌門要討公道,便請過來!」管鑑雙掌一分,手中己多了一對銀燦燦的判官筆,他門中弟子的判官筆多是鑌鐵打造,只他這對亮銀點睛筆與眾不同。管鑑忽地仰頭望天,沉聲嘆道:「飛龍老弟,這一曲金鼓為你送行!」斜踏兩步,以判官筆尾端在左腰金鼓上咚的一敲。
金鼓鐵筆門在江湖上名頭響亮,但門人弟子行走江湖一般只用判官筆,臺下群豪多數還是首次見到這金鼓,一時交頭接耳。莫愁更忍不住笑道:「這管胖子腰間纏的什麼玩意,別是跟咱叫花子一樣,打鼓唱蓮花落的吧?」莫復疆「嘿」了一聲:「那便是他門內的至寶五音煉魂鼓,非但能擋各門兵刃暗器,更可以五音傷人五臟,乃是管胖子壓箱子底的玩意兒!」
鼓聲驟起,臺下群豪還不覺怎樣,凝立在管鑑身前的卓南雁卻覺一顆心隨著他的鼓響陡地一跳。他心底凝神戒備,長劍當胸一橫,長笑道:「破鼓爛捶門,果然有些門道,出手吧!」管鑑臉色一寒,卻並不進招,雙筆如落雹,如疾雨,飛快地撞擊在腰間金鼓上。
那金鼓瞧來不大,但鼓聲轟鳴,聲若輕雷,震得人心亂如麻。擂臺四周的眾鐵衛慌忙扯下衣襟,塞住雙耳,卻仍覺心內狂跳。萬秀峰臉孔發白,一步步地向後退去。擂臺上只有「吳山鶴鳴」趙祥鶴依舊穩如泰山地端坐不動,臉上竟還露出一絲欣賞之色。
管鑑身形遊動,繞著卓南雁盤旋疾走,鼓聲忽輕忽重,忽疾忽緩。他這五面金鼓大小稍別,音域各異,每一捶打都能隨心生出宮、商、角、徴、羽的五聲之一。所謂宮屬土動脾,商屬金動肺,角屬木動肝,徴屬火動心,羽屬水動腎,管鑑這煉魂鼓敲出的五音便依這陰陽五行之理,專傷人之五臟。只因這門功法反噬之力極大,若非煉魂心法過關,習練者便會先被鼓聲所傷,至今金鼓鐵筆門中也只有掌門人管鑑能以這煉魂鼓克敵。
卓南雁聽得片刻,只覺渾身臟腑不適,心知不能讓他再敲下去,長劍嗡然一聲長吟,便待揮出。管鑑忽地咧嘴一笑:「在下給於幫主在天之靈送別,卓少俠當真不敢聽下去嗎?」肥胖的身形如怒鶴劃空,疾掠不定,雙筆飛落,鼓聲陡然一變。
「老子當真怕他這破鼓爛捶嗎?」卓南雁傲氣陡增,竟不再進擊,凝神守中,與鼓聲相抗。陡然間他面色驟變:「這鼓聲怎地如此熟悉?」原來管鑑的鼓音忽地一軟,起伏成韻,依稀便是林霜月傳給卓南雁的那曲《傷別》。雖然簫曲輾轉纏綿,為鼓樂難及,但這時管鑑五鼓齊發,竟也隱約有些《傷別》的影子。
卓南雁的長劍突突發顫,心中忽覺感傷無限。這煉魂鼓以五音分別侵傷人的五臟,傷人之力絲毫不遜於風滿樓的迷魂箏音。此刻卓南雁一時大意,聞曲傷情,悲情屬金傷肺,憂情屬土而傷脾,不免為其所乘。
管鑑雙眸一亮,驟然欺近,左筆電般飛點向卓南雁心口。卓南雁這時心緒激盪,竟然一動不動。莫復疆驀地瞠目大喝:「快躲!」管鑑這一齣筆攻敵,不免鼓聲稍歇。卓南雁耳根乍淨,登時被莫復疆喝得心神一凜,眼見鐵筆帶著噝噝勁風襲到,猛然提氣擰腰,胸口陡然凹陷三寸。這一筆橫胸掃過。
眼見這勢在必得的一招居然無功,管鑑心底一寒,自知鼓曲一斷,再難震懾敵人心魂,索性揮筆狂攻。霎時間他左筆如煙霞瀰漫,從天飛卷而落,右筆錚錚擊鼓,連發傷人內勁的煉魂鼓音。但卓南雁這時心念一端,雖然臟腑略微不適,但心神已不被鼓聲所乘,驀地長劍倒翻,當頭劈下。這一劍招式剛猛,但勁氣舒展,渾如雲騰鶴舞,氣象恢弘。臺側端坐的趙祥鶴兩眼陡張,忽地喝了聲「好」。劍筆瞬間交接一處。劍氣奔湧之下,管鑑只覺鐵筆如同被千斤重物壓住,臂酸筋麻,只得右筆疾出,奮起雙筆連環招架,卻仍是甩脫不開。卓南雁沉聲喝道:「這鼓曲從何而來?」管鑑喘息不答,眼泛紅光,展開輕功,全力遊走。卓南雁腳下生風,如影隨形地纏著他四下疾繞,長劍猶如森森暮雨,當頭罩下。
「是……是位朋友教的!」管鑑忽覺自己開口說話,對方劍上的壓力便會稍輕,忙喘口氣又道,「那人還說……這曲子叫什麼……《傷別》!」兩人口中說話,但劍騰煙嵐,筆走龍蛇,兩般兵刃上奇招迭出。眾人看得目眩神迷,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傷別》……《傷別》……」卓南雁想到林霜月被林逸煙挾走後一直下落不明,心內痠痛,驀地喝道,「她怎麼將《傷別》之曲傳給你?她在哪裡?」管鑑繞臺疾轉,如龍蟠蛇騰般拼命騰挪,卻始終難以擺脫頭上重如山嶽般壓來的劍氣,咧嘴苦笑道:「那姑娘……你該識得的……我昨日遇到了她!她、她已給……」忽然大口吸氣,似已給卓南雁的重劍壓得喘不上氣來。卓南雁急忙揚起長劍,喝道:「她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