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然一聲悶響,虞允文巋然不動,而銀靈官卻連退了三步,大叫道:「稀奇!稀奇!」金靈宮道:「是他背後那小子弄鬼!」倏地逼近,又一掌疾向虞允文胸前撞來。他身為五靈官之首,果然功力遠超同門,雄渾的掌勢間雜著轟轟悶響,竟似有幾道輕雷隨掌滾動。虞允文只得揮掌相對。殿內登時爆出一聲勁響,虞允文渾身劇震,雙臂格格作響。金靈官卻也退出一步,心底驚疑不定:「他背後那人年紀輕輕,怎地功力如此之高?」卻不知這時卓南雁更是難受。他真氣稍復,便跟這等頂尖高手連碰掌力,奇經八脈都似要爆裂一般,急忙定氣運功,調和體內翻滾的氣息。
「九幽五靈,卻也不過如此!」虞允文覺出卓南雁注人自己體內的真氣忽然消逝,知道他和自己一樣已是強弩之末,但言語間卻仍是一副成竹在胸之狀,「二老好大的名頭,難道只能憑掌力取勝嗎?」
銀靈官本待疾撲而上,聽得虞允文最後這句嘲諷,倒不好再行上前對掌。微一猶豫,卻見虞允文「咦」了一聲,眼望殿門笑道:「羅老,您這時才到嗎?」銀靈官正待轉頭,忽然醒悟,怒道:「賊小子,又想誑老子回頭!」大步跨上,掌勢起伏,輕飄飄地便往虞允文腰間掃來。這一回果然不再依仗掌力,掌影錯落,恍若萬花飛落。
猛聽金靈官一聲斷喝:「二弟小心!」銀靈官未及回頭,便覺背後微一麻,穴道被封,跟著「呼」的一聲,身子倒轉,已被人倒提在手。
金靈官見這人身法之快,出手之奇,委實平生罕見,一驚之際,只得頓住身形,凝目瞧去,卻見陰沉沉的大殿中已多了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這人身子雖瘦,卻透出一股銅鑄鐵打般的剛硬氣象。卓南雁登時驚喜交集,叫道:「羅堂主,果然是你!」那人並不回頭,縱聲大笑:「賊小子,你還好嗎?」笑聲豪邁,可不正是「獅堂雪冷」羅雪亭嘛!久不現身的羅雪亭終於在這萬分緊要之時趕到。
「你便是‘獅堂雪冷’羅雪亭?」金靈官沉聲道,「閣下一代宗師,卻怎地突施偷襲?」羅雪亭翻起白眼,道:「又不是擂臺比武!老夫偏愛偷襲,又怎地了?」金靈官從未見過如此放浪形骸的高手,登時啞口無言。
銀靈官身高八尺,給矮小的羅雪亭倒提手中,卻無絲毫掙扎之力,只氣得哇哇大叫:「暗箭傷人,算什麼本事!」虞允文笑道:「什麼暗箭傷人,我適才早已跟你打了招呼!」銀靈官身子倒垂,只能看到羅雪亭的雙足,口中卻「呸、呸」連聲:「你這小老兒有種便放道爺下來,咱們大戰三百回合!」
羅雪亭冷冷道:「你再叫得一聲,老子將你的白鬍子盡數拔光!」銀靈官登時住口不言。金靈官冷森森地瞥了一眼端坐在地的卓南雁,轉頭對羅雪亭道:「好,請閣下放了我師弟,今日之事,就此作罷!」羅雪亭笑道:「這才乾淨利落!」他知卓、虞二人有傷,不宜久戰,猛一揚手,將銀靈官向他拋去。銀靈官只覺一股巨力推送,頭前腳後地呼呼疾飛,大叫不迭:「師兄,接住!接住!」金靈官踏上一步,單掌輕撥,將銀靈官壯碩的身子撥得滴溜溜一轉,跟著斜斜一帶,將他穩穩放落在地。羅雪亭道:「當真不賴!嘿嘿,可惜你們身懷絕技,卻給秦檜那奸賊效命!」
金靈官冷哼一聲,攜著銀靈官之手,轉身便走。羅雪亭道:「金老頭,令師在世時雖富貴而驕,卻也曾力斥蔡京奸黨,眼下你們阿附秦檜,豈不大違令師遺訓?」金靈官本已走到殿門口,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長嘆一聲,悵然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五兄弟在九幽地府恭候大駕,敬請堂主光臨指點!」大袖飄飄,身形幾晃,便去得遠了。
羅雪亭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轉身大步走到卓南雁身邊,伸掌按在他頸後大椎穴上,內力緩緩注人。他二人曾在翠鶴山互送內力,真氣頗有相通之處,羅雪亭渾厚的真氣只在卓南雁體內轉了兩個周天,卓南雁便覺真氣陡暢。他長嘯一聲,騰身躍起,笑道:「虧得羅老不早不晚,恰好在這緊要當口趕來,不然那九幽地府,又多了兩個冤死鬼!」
「老夫今晚剛剛趕回。」羅雪亭掃了一眼虞允文,道,「我家老大說起你老弟要孤身試探九幽靈官,他要親來助你。老夫卻知那金靈官了得,怕我那老哥有失,這才巴巴地跑來!」虞允文忙躬身道:「慚愧,晚輩自以為是,小覷了天下英雄,險些喪了性命!」卓南雁道:「羅老,你的傷全好啦?怎地耽擱到這時才到?那天衣真氣當真靈驗嗎?」眼見羅雪亭無恙,他心中驚喜無比,竟似有一肚子的話要問。
「天衣真氣!」羅雪亭卻「嘿」了一聲,苦笑道,「成也天衣,敗也天衣!」卓南雁見他臉色突變,忙問:「此話怎講?」羅雪亭道:「老夫雖沒野心練出完顏亨那樣天下第一的絕頂掌力,以之療傷,倒是綽綽有餘!靜養月餘,便已回覆了六七成內力。但老夫隨即發覺,這天衣真氣實乃世間第一魔功!」
「魔功?」卓南雁聞言心底一沉。羅雪亭已伸指搭在他脈門上,凝聽片刻,面色愈發沉重,沉吟道:「自翠鶴山之戰後,你便再也未練這天衣真氣嗎?」卓南雁道:「晚輩那次死裡逃生,哪裡還敢再碰這武功?」
「《衝凝仙經》,九偽一真;天衣真氣,九死一生!」羅雪亭幽幽嘆了口氣,「這是一門讓修煉者永遠也無法擺脫的魔功!你雖不再修煉,但你體內的真氣有時卻仍會依著天衣真氣之理自然潛轉,更會在你意料不到之際突然爆發!」卓南雁聽他言語凝重,心中也是一凜,隨即呵呵笑道:「若不是這天衣真氣,晚輩早死在葉天候那狗賊手中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管它是不是魔功!」
「難得你這小子什麼都滿不在乎!」羅雪亭眼光一亮,「老夫功力稍復,不敢久留,便一路趕來。哪知卻在途中遇上一人,你倒猜猜是誰?」
卓南雁心念電閃,道:「巫魔蕭抱珍?」羅雪亭笑道:「你這賊小子一猜便中,讓老夫好沒面子!」虞允文嘆道:「羅老想必不知,那蕭抱珍的得意弟子龍夢嬋,早跟我們打過了數次交道!」當即便將龍夢嬋先纏卓南雁、後襲太子之事說了。
「想不到巫魔竟也投靠了金主完顏亮,趕來相助這龍蛇變!」羅雪亭臉上憂色更濃,嘆道,「老夫是在南歸途中遇上他的。我們早就是一對老冤家啦,這一回他要進京相助龍蛇變,老夫要儘快趕回臨安相助太子,見面後自是一場好殺!嘿嘿,換作當年,老夫自然不怕這不男不女的蕭抱珍,但我功力未能盡復,好在這廝的修羅真氣也略顯不純,算來還是半斤八兩。」
阜南雁點頭道:「不錯,巫魔蕭抱珍的修羅真氣數月前曾被完顏亨破去!」羅雪亭連連苦笑:「那我還得多謝這位龍驤樓主了。即便如此,給這巫魔纏上,也是天底下最惱人之事。從桐柏山直纏到棲霞嶺,我二人才知誰也殺不了誰。但卻已耗去了多日時光!」他說著將目光掃向卓南雁,笑道,「老夫早聽說你老弟受了好大委屈!哈哈,幸好方殘歌那些渾小子也奈何你不得。」虞允文笑道:「南雁老弟性情堅韌豁達,自不會將這些小小委屈放在心上。但巫魔親自南下,卻是非同小可!」羅雪亭低喝道:「給這巫魔溜走,實是老夫最大的失策!」
「好在巫魔與刀霸素來不睦,又有餘孤天心懷叵測,這三人聚到一處,未必會齊心協力。」虞允文目光閃動,「當務之急,還是要營救那些一直蹤跡全無的老臣們!」卓南雁道:「聽慕容行死前所說,他們都給人關押在了九幽地府!允文兄適才那一詐,也印證了此言不虛。」跟著將夜探林府的遭遇簡略說了。虞允文長眉緊整,道:「太子殿下也一直為此憂急。今日一見,這九幽地府五靈官當真有些棘手!」
羅雪亭沉吟道:「林靈素在大宋徽宗年間名冠天下,殊非幸至!他道家神霄派的五行雷法厲害至極,那五個老怪承其衣缽,單打獨鬥已是極難對付,若是五老聯手施展五雷誅心陣法,那就更讓人頭疼!」
卓南雁想到林逸煙也對這五雷誅心陣法心存忌憚,難怪羅雪亭也對此大叫頭疼。他忽又想起一事,轉頭問虞允文:「允文兄曾說有一件萬分緊要之事要辦,便是冒險來此會這兩個老怪嗎?」
「正是。今日這險也沒白冒!我心底那老大疑團,終於得解!」虞允文剛毅的臉上已滿蘊悲憤之色,冷冷道,「我適才出言一詐,果然從銀靈官口中得知,那秦檜與龍鬚深有勾結!」他說著沉沉地笑了起來,「嘿嘿,咱們一直在提防龍驤樓潛入我大宋的龍鬚,卻不知,這秦檜便是最大的龍鬚!」
大宋執掌朝政十幾年的宰相竟會是金國奸細,這推斷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怪不得虞允文那晚當著太子之面不敢妄言。卓南雁和羅雪亭登時驚得如泥塑木雕一般。殿內沒有一絲風,空氣霎時變得膠一般的沉凝。
微微一沉,卓南雁才搖頭道:「未必!秦檜這老賊雖然罪孽滔天,卻決不會是龍鬚!完顏亨建立龍驤樓時,秦檜早已成了大宋宰執。龍驥樓控制龍鬚,須得用上奇毒龍涎丹,秦檜遠在江南,完顏亨又怎能喂他龍涎丹?」
「要制住秦檜,未必便得用龍涎丹!」虞允文的目光灼灼閃耀,聲音卻愈發低沉,「其實最早制住秦檜的,不是龍驤樓主完顏亨,而是他的老子完顏宗弼!老弟想必不知,靖康之變時,秦檜曾隨著二聖和大批臣僚一起,被掠到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