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他弟子無數,但傾力栽培者不過八九人,其中對唐晚菊又最是中意,說出這話實是網開一面了。唐晚菊知道這已是從輕發落了,忙連聲稱是。

「還有,」唐千手森然道,「今後,不准你再惦記那豬狗一般的女子!」唐晚菊亢聲道:「嫣兒一腔真情,怎地是豬狗一般的女子?」他一直低聲軟語,但這時聲音卻驀地高了起來。只聽「啪」的一聲,他臉上已捱了唐千手重重的一記耳光。唐千手冷冷地道:「不錯!契丹人、西夏人、女真人都是豬狗一般的畜生。你跟那樣的女人成婚,便跟娶了頭牛馬豬羊的畜生一般無二!我唐千手有徒如此,在旁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聽到這裡,卓南雁忽覺心中刺痛,霎時胸膛發熱,只想衝上去跟唐千手理論,忽地轉念又想:「這終是唐門內的家務,我又能跟他爭出些什麼來?」只得強自隱忍。

但聽唐晚菊呼呼喘息,卻不敢爭辯,只是垂首不語。唐千手厲聲斥責一番,才悠然嘆道:「我弟子眾多,深寄厚望者,唯你一人而已……我唐門笑傲蜀中多年,在中原卻一直聲名不顯,此次瑞蓮舟會盛況空前,若能在趙官家跟前奪尊,定能大振本門聲威。」唐晚菊「嗯」了一聲。

唐千手聲音轉柔:「你此番出蜀遊歷,與莫愁等人結交,也算不錯。但後日的金鯉初會,須得助我全力爭勝,遇上方殘歌、莫愁等人登臺較技,萬不可手下留情!」唐晚菊卻沒吭聲。唐千手眼見弟子服服帖帖,又溫言撫慰了幾句,便即轉身出了道觀。唐晚菊悵然長嘆兩聲,也快步離去。

他師徒二人走遠,卓南雁卻心內一沉:「連唐千手這等人都這般想,那金鯉初會,不知該是怎樣一番殺戮!」這時,他也懶得起身,便在神像後凝神運功。過不多時,身上氣血通暢,真氣周流,恍兮惚兮之間,隱然與天地同呼同吸。寂靜之中,陡聞觀外傳來兩道輕輕的腳步聲。他初時以為唐千手師徒去而復返,隨即發覺這腳步聲輕微至極,若非自己凝氣入定,耳根靈明,決計察覺不到,心內一凜:「聽這落足之聲,這二人的武功高得出奇,卻怎地深宵至此?」急忙收斂生機,大氣不敢透出一口。

轉瞬間,那二人已進了大殿,黑暗中響起一道悶沉沉的聲音:「大師兄,適才那兩個小輩是誰?」一道寒凜凜的聲音冷笑道:「似乎是狗屁唐門的人物,嘿嘿,眼下的江湖盡是這些跳樑小醜!」卓南雁聽這兩人口氣倨狂,老氣橫秋,心底更是好奇。

又聽那大師兄沉沉嘆息:「二弟,給先師上香吧!」跟著殿內火光一閃,似有香燭燃起。那兩人竟恭恭敬敬地向著林靈素的神像拜了下去,口唇微動,唸唸有詞。卓南雁凝神傾聽,似乎這兩人唸的乃是道士的祈福禱祝之辭,暗道:「難道這兩人當真是宣和年間的道士林靈素的弟子,數十年來一直隱居在此?」二人禱告半晌,那大師兄長嘆道:「自靖康之難後,那些腐儒酸丁將這國難之罪全扣在師尊頭上,本門人眾風流雲散,連個存身之地也沒了。」那二弟道:「那風先生言道,秦檜要為先師正名,更可讓我五兄弟光大祖庭!嘿嘿,只不知他這話做得準嗎?」聽他們說起「風先生」,又自稱「五兄弟」,卓南雁登時心底一動:「是風滿樓說動他們出山的,原來他們便是九幽地府五靈官中的金靈官和銀靈官!」只聽金靈官苦笑道:「秦太師將那等大事都託付給咱兄弟,料來對咱兄弟甚是看重。」

「我正愁咱兄弟的差事只守不攻,功勞不顯,這功勞卻送上門來了。」銀靈官笑道,「今晚這廝不知好歹,冒充龍鬚來誑你我兄弟,正好擒了,送到秦太師處請功!」

「那等大事?只守不攻?」卓南雁越聽越疑,「他們今晚來此等候之人會是誰?此人既有膽魄冒充龍鬚,定非秦檜奸黨,可別叫落人他們手中。」

銀靈官又呵呵笑道:「那廝自作聰明,正是送上門來的富貴!」金靈官卻嘆道:「先師教誨,奉大道,去華飾,修德行!二弟難道忘了?」銀靈官忙道:「師兄教訓得是!」金靈官又道:「咱們只求藉助風滿樓和秦檜之力,光大我派祖庭,富貴功名不過是過眼煙雲,管他作甚!」銀靈官又「嘿」了一聲。二人隨即便在神像前盤膝坐下,靜坐相候。頃刻間殿內寂靜無聲,竟不聞呼吸之聲。卓南雁聽他二人內息如此綿長,暗自心驚,當即潛運幻空訣,將身周萬物盡數空掉,漸漸地心神清淨光明一片,真氣悄然流轉。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卓南雁已運功七七四加九個周天,一忽聞金靈官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緩緩地道:「那人來了!」片刻後,卻聞殿外響起一聲朗笑:「原來二位靈官早到了一步!」卓南雁聽這笑聲甚是熟悉,心念一閃:「怎地是允文兄?」銀靈官淡淡地笑道:「尊駕有約,怎敢不至?」卻聽虞允文冷冷地道:「怎麼,就只二老到了嗎?我早傳了壇主之令,命你等將張浚、胡銓一併帶來,難道我家壇主之令,太師竟敢不從嗎?」

卓南雁聽得虞允文言語冷傲,心底暗道:「書劍雙絕,果然膽智過人!不知他為了何事,假扮龍鬚,來誑這二老?」

銀靈官忙道:「太師對龍鬚從來看重得緊……」話未說完,金靈官已冷冷地打斷:「太師跟龍鬚的事情,咱們全不知情!咱們只聽風先生調遣。」虞允文傲然一笑,大大咧咧地道:「金大師說哪裡話,我龍驤樓這龍蛇變的密令一下,便是太師也得乖乖遵從,何況他風滿樓一個小小術士!」

卓南雁心底喝彩:「允文兄渾身是膽,原夾他冒充龍鬚至此,是要計賺出胡銓、張浚諸位大臣的下落。」想到金靈官早看出了虞允文的身份,不禁又替他暗自憂心。銀靈官微微一怔。金靈官卻笑道:「閣下要見胡銓、張浚,也好辦得緊,只需先跳我們兄弟去面見太師!」陡聞砰然震響,似乎金靈官已然出手。虞允文低斥一聲,疾步錯開。

霎時間大殿內掌風大作,擾得燈燭忽明忽暗。虞允文不住低聲叱問,金靈官只是不語。卓南雁心底憂急,偏偏此時行功正在緊要之時,內勁似暢不暢,暗道:「允文兄,但願你再撐得一時三刻!」當即閉目凝神,只覺腹內氣息緩緩周流。

兩人疾拼數招,金靈官忽地一笑:「這個小娃兒爪子好硬,居然能在老夫手下撐過十招!二弟,那個小子,便留給你了。」卓南雁暗自一喜:「怎地還有一人,難道允文兄還帶了幫手來?」念頭才閃,只聽轟然巨響,他身前的神像已被銀靈官揮掌移開。這巨大神像高可丈餘,卻被銀靈官順勢一掌推得平移數尺,只這份雄渾掌力便足以睥睨天下。

銀靈官望著卓南雁哈哈大笑:「小娃兒,你早早地埋伏在此,以為道爺們不曉得嗎?」卓南雁望著那張白慘慘的面孔,暗自叫苦:「原來這兩個老道士竟早知道老子在這裡!」原來適才激戰未起之時,他心急氣促,已被二靈官感知。這時銀靈官見卓南雁靜靜端坐,倒是一凜,叫道:「你這廝弄什麼玄虛?」虞允文激戰金靈官,正自捉襟見肘之際,劈眼瞧見神像後的卓南雁,先是一喜,待見他端坐不動,登知他身上有傷,驀地大叫一聲:「萬秀峰,你快讓這兩個老怪物住手!」萬秀峰乃是格天社中名聲最盛的鐵衛首領,金靈官聽得虞允文這聲斷喝,心底微凜,也不禁向卓南雁瞧去。銀靈官正待伸掌抓向卓南雁,忽聽虞允文叫喊,瞥見卓南雁一身格天鐵衛的打扮,登時一怔住手。虞允文身形疾晃,已橫在了卓南雁身前,冷笑道:「你們連萬大人都要殺,當真是無法無天!」口中虛張聲勢,乘著銀靈官錯愕之際,瞬間連拍數掌,將他逼退兩步。

雖然殿內昏暗,金靈官卻已一眼看清了卓南雁的形貌,悠然道:「老二,休得聽他胡言,一併拿了!」銀靈官笑道:「老道是九幽地府中人,無法無天幾十年了,小娃兒才知道嗎?」袍袖揮起,陡向虞允文臉上拂來。

他出招並不如何快捷,但大袖一揮間,便有股鋪天蓋地的氣勢,掌風中更隱隱夾有風雷之聲。卓南雁單聽掌風之聲,便知這銀靈官的功力較之銅靈官三人又勝一籌。虞允文勉力接了兩招,立見不敵。他的武功長在靈動飄逸,但要回護卓南雁,不敢移步,這般硬撐硬打,數招間便險象環生。好在金靈官自重身份,並不上前夾擊,只在一旁冷眼旁觀。

卓南雁雙目微垂,但身前激戰的形勢全知道得清晰異常,這時丹田內真氣忽強忽弱,暗歎道:「再給我一炷香的工夫便可復原,卻只怕允文兄難以支撐!」虞允文盡處下風,卻忽往大殿外瞧去,滿面焦急。銀靈官叫道:「小娃兒瞧什麼,想誑道爺回頭嗎了」虞允文乘他開口,壓力稍減之際,揚聲大叫:「僕散門主,這兩個老怪物要造反,您還不出手?」

銀靈官腦筋不靈,雖知虞允文在虛張聲勢,但刀霸僕散騰名頭響亮,還是忍不住回頭觀瞧。卻見殿外夜色沉沉,沒個人影。猛聽金靈官喝道:「小心!」銀靈官聽得身側風聲颯然,疾步躥開,才避開了虞允文那快如追風的兩掌。

「這賊小子!」銀靈官惱羞成怒,合身撲上,掌力如潮,劈面撞來。虞允文連線三掌,真氣受震,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這時卓南雁忽覺一股淳和內氣自丹田間騰起,霎時上身的真氣一陣暢通,眼見銀靈官的掌力剛猛至極地拍到,虞允文已退到自己身前,窘勢全顯,忙揮掌抵在了虞允文背後。此刻虞允文正瞧見銀靈官的掌力泰山壓頂般拍下,明知不敵,卻也只得奮力迎上,陡覺背後命門穴上傳來一道雄渾熱力,登時掌力驟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