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龍驤樓要興起龍蛇變,格天社和秦檜更要乘機奪權,再加上林逸煙興風作浪,這大宋京師不知該是何等熱鬧!」卓南雁越想越覺心生寒意,忍不住蹙眉道,「林逸煙與大師交手,都敢不盡全力……這人當真如此可怕?」

大慧舉頭凝望天上殘月,嘆道:「天下武功大致分為佛門、道家、魔宗三途,其中佛、道兩家淳和自然,可謂殊途同歸。但魔宗卻倒行逆施,處處逆天而行,收效神速,反應也是奇大!」卓南雁聽他說起魔功逆天而行、反應奇大之語,心底不由一沉,隱隱覺得有一樣東西萬分不妥,卻又想不起到底是什麼。

只聽大慧又道:「……這魔宗功法的佼佼者便是‘巫魔’蕭抱珍,集大成者便是洞庭煙橫林逸煙!」卓南雁才點頭道:「不錯,龍驤樓主和雄獅堂主這南、北兩大宗主說起林逸煙,都對這人頗為忌憚!」

「依老衲所見,這林逸煙的三際神魔功還有些許漏洞。嘿嘿,傳聞明教自方臘被殺後,這門鎮教奇功便殘缺不全,林逸煙曾多次閉關參修,看來仍未盡悟其妙!」大慧說著搖頭一嘆,「饒是如此,他這身魔功修為也是超乎老衲所料,已到了魔宗最後一層的‘魔極入道’之境!過得一兩年,待老衲走後,天下不知誰還能製得住他!」

「大師何出此言?」卓南雁聽他言語蕭索,似是說他即將不久於世,驚道,「您禪功精深,身子康健,怎麼也要百歲開外!」大慧笑道:「生也只恁麼,死也只恁麼!左右不過是一具臭皮囊罷了。你還不知,八年之前,老和尚曾中過一次劇毒,拖延至今,只怕沒幾日活頭啦!」卓南雁怒道:「是誰對大師下此毒手?」

「一位故人,」大慧淡淡笑道,「呵呵,他也是身不由己。老和尚若不喝他那毒酒,只怕他家人便會不幸!」他說這幾句話時,意態閒適自若,似乎這身中奇毒、壽數不久之人並不是他。卓南雁知他絕不會說出那人名諱,想到竟會有人算計這慈悲為懷的老僧,心底悲怒陡增。

「還是說林逸煙吧!老衲已跟這老狐精耗了數年,對他這三際神魔功已有了一些剋制心法!」大慧湛若深泉般的目光凝在卓南雁臉上,緩緩道,「放眼天下,或許只有你,來日能跟林逸煙一爭高下!」

卓南雁被那目光瞧得心神一振,胸中豪氣陡增,笑道:「那晚輩便跟林逸煙幹上一仗!看來大師的心法是非學不可啦。」大慧點頭道:「你可知適才林逸煙最後那一招,為何沒有發出?」

卓南雁愕然搖頭:「晚輩也是大惑不解。」大慧道:「林逸煙為人謹慎,出手務求必中。若無必勝之念,便會隱忍退走。別說這一招,當年令尊投入他明教時,引領大宋武林數年風騷。那數年時光,林逸煙照舊是忍了!呵呵,看來老和尚修習的幻空訣,偏巧正是剋制三際神魔功的法門!」

「幻空訣?」卓南雁雙眸一亮,心底霍然生出水流雲飛的奇異景象。大慧蒼眉忽揚,沉聲道:「不錯!明教之理,以二宗三際為主。二宗乃是主持光明的明尊和執掌黑暗的魔王,三際說的是初際、中際和後際。傳聞三際神魔功效驗神速,練到神魔勁時,便可吸納世間光明與黑暗兩種本原的元氣,如同穿越三際、戰勝黑暗之魔的明尊大神!」

「化身明尊,吸收光明與黑暗的元氣?」卓南雁想到林逸煙手捧明月、形若神魔的詭譎形狀,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道,「那他豈不立於不敗之地嘍?」大慧眼內精芒倏地一凝,道:「但當林逸煙面對的只是一個無從著力的空時,他這通天徹地的神魔勁便會束手無策!」

「無從著力的空?」卓南雁眼前倏地閃過適才大慧凝立荷葉上的枯瘦的背影,不動如山,卻又虛無縹緲,霎時心底若有所悟。

「幻空訣的第一義乃是三際託空,」大慧眸內神采流煥,悠然道,「須得心無所住,過去、現在、未來之念剎那間瞭然不生……」卓南雁似懂非懂,只得老實苦笑道:「晚輩不是參禪的料,大師說的道理,南雁聽不明白!」

「禪法不是玄辯道理,也不須你弄得頭頭是道,」大慧的眼芒幽幽閃爍,笑道,「其實在長江採石磯,你便早已明白!」卓南雁被他熠然閃爍的眸子盯住,陡地眼前一亮!當日在船上初遇大慧時的奇妙情形再次閃現,只覺心底一片清淨,霎時間天地星辰、宇宙萬物全都剔透空靈地在腦中閃現,跟著長江的滾滾濤聲在耳畔清晰顯現。

「哈,晚輩明白了!」卓南雁忽覺喜悅難言,大叫道,「過去、現在、未來,恰如長江之水,滾滾不停。後浪未到,前浪已逝,當我想要尋到當下這個浪頭時,它早已隨波東逝!」大慧哈哈一笑:「說下去!」卓南雁見他不置可否,接著侃侃而談:「人的念頭,也跟這浪花一樣,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念,一刻也抓不住!」

大慧忽地大喝一聲:「既然抓不住,你還抓它作甚?」他本來笑容可掬,驀地瞠目大喝,聲若霹靂。卓南雁猝不及防,陡覺雙耳轟然震響,霎時奇經八脈齊齊一跳,心旌搖動間,陡覺眼前一片乾乾淨淨、明明白白的清淨世界。

「便是這個!」大慧悠然笑道,「三際託空,還只是幻空訣的第一步。這幻空訣,有幾句廢話一般的口訣要教給你……」卓南雁奇道:「廢話一般的口訣?」大慧道:「若會得,便是直指人心的秘訣;若不會,便是廢話!」卓南雁一震,緩緩點頭。

「幻身滅故,幻心亦滅。幻心滅故,幻塵亦滅。幻塵滅故,幻滅亦滅。幻滅滅故,非幻不滅……」大慧念罷,又給他講解運氣調心之法,幾句話間便讓卓南雁心底生出一片鳶飛魚躍的奇異景象。大慧最後道:「這幾句得自佛經,其義深奧。說得簡略些,便如你擦磨銅鏡,定要盡去塵垢,銅鏡才生光明!」

卓南雁潛思這幾句口訣,忍不住道:「大師是說,人之身心,便若鏡上塵垢一般,須將一切幻象之垢磨去,才得明鏡生輝?」大慧卻不言語,伸出乾枯的手掌,在他頂上輕摩。卓南雁只覺腦頂微熱,心中豁然一亮,霎時間進入一種空明寧靜的境界中。微微一沉,卻聽大慧一聲低笑:「便是這樣,善自護持!」卓南雁這時心遊萬仞,但對身周萬事萬物都察覺得無比清楚,只覺大慧似要遠走,忙睜開雙眼。

淡淡的月輝中,卻見大慧清瘦的身影已漸行漸遠。卓南雁心底感激,忙道:「多謝大師!」忽地想到這樣慈祥溫和如祖父一般的人物卻命將不久,心中一陣難抑的酸澀悲痛,向著大慧的背影遙遙叩頭,大聲道,「大師保重……」大慧卻不回頭,悠然笑道:「小娃兒記住了!你磨到明鏡放光還不算完,最後要連那面明鏡也要一般地磨去、一般地空掉,才是幻空訣的真義……」笑聲依舊爽朗灑脫,猶如清風拂江,倏忽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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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孤天適才飛身去追趙祥鶴。但當他躍出千金堂時,趙祥鶴與大慧早在數十丈外,他鼓足真氣,狂奔一通,也沒有趕上。餘孤天自忖今晚運功良久,掌上傷處隱隱發麻,不敢稍停,迅疾如電地向城北的安國坊奔去。在一道窄巷中東拐西繞地轉了片刻,便躍入一座冷清的院落內。

這毫不起眼的宅院正是餘孤天和完顏婷在臨安的落腳之地。完顏婷的屋中還亮著燈,餘孤天看到那溫暖的燈火,心底就覺得熱熱的。

「婷姐姐!」餘孤天每次走到完顏婷的門外,都要規規矩矩地先行叩門,聽到完顏婷淡淡的一聲「進吧」,才溫文爾雅地踱進去。

這次屋內卻是寂靜無聲。餘孤天心底一緊,推門便大步跨入。卻見完顏婷正坐在桌前發愣,燈下赫然攤著那本《萬毒秘要》,還有一隻分成兩半的烏黑圓匣。見他疾步閃進,完顏婷的嬌軀簌地一震,咬了咬櫻唇,才將那黑漆漆的木匣合上。

烏沉沉的兩片木匣合起來,重又變成圓球形狀。餘孤天瞥了一眼那散發淡淡幽香的木球,正是唐倩留給她的遺物。他知道那是完顏婷修煉毒功的天香寶囊。他厭惡那寶囊和唐倩留下的毒功,也知道完顏婷更加厭惡這些毒粉惡蟲,但卻不得不練。

他跟完顏婷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金貴胄,而是被迫亡命天涯的漏網之魚。這就是天下,將他們都拋棄了的天下。餘孤天暗暗咬牙:「被奪走的東西,唯有我自己出手奪回來,一定要奪回來!」

「你又妄運真氣了?」完顏婷見他臉色蒼白,不由蹙起娥眉。餘孤天的目光只有在對著完顏婷才變得愛憐橫生,見她臉生憂色,強笑道:「自那日打通衝脈後,真氣愈發順暢,再無反噬之苦!只是……」略略一頓,嘆道,「我從未修煉過上乘內功,雖是身懷渾厚內力,但不明運使之道,總覺差了些什麼。」

原來餘孤天當年在明教學藝,林逸煙教他的只是明教各種狠辣武功,於高深的內功心法,卻藏私未傳。這高深內功的修煉一直便是餘孤天武功中的軟肋。這數日之間,他真氣收放從容自如,更憑著他的渾厚內力,在天地賭局上跟雷震等群豪明爭暗鬥時穩佔上風,但事後與趙祥鶴、大慧上人這兩大武林宗匠較量內力腳程,登時盡落下風。

「上乘內功?」完顏婷美眸一轉,「你何不練練天衣真氣?還有,龍驤樓當年掠來的各派內功秘籍,你也可拿來試試!」餘孤天苦笑道:「這天衣真氣是萬萬碰不得的。龍驤樓搜斂來的《七星秘韞》乃至青城、峨嵋各派武學,卻又與我所學的路數不合。」他長長嘆一口氣,「其實我夢寐以求的,乃是師尊的三際神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