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師尊曾多次閉關苦修三際神魔功,已練到「神魔三勁」的最後一重「無畏勁」。那是「魔極入道」的絕頂境界,威力之強,決非父親林逸虹可比。卓南雁陡覺漫天戾氣縱橫,聽得林霜月這聲低呼,也不由心底駭然:「這便是與天衣真氣齊名的三際神魔功?」
林逸煙的雙掌已上翻託天,瑩光閃耀的十指間,正嵌著那金黃色的半鉤殘月。只這一個簡之又簡的姿勢,已讓他和頭頂的長空皓月融為一體。
林霜月芳心震顫,幾乎不敢再看下去。卓南雁卻是目光閃耀,心氣、神意都緊鎖住凜然對峙的兩大絕頂高手。當日觀戰巫魔對陣滄海龍騰時,他尚須閉目運功,以心感悟,但這時他忘憂心法修為大進,無須閉目入定,心底也是活潑潑地旁觀者清。
湖畔驀地起了一陣風,天上雲影流轉,蓄勢待擊的林逸煙渾身衣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這時他凝立樹梢,擎天的袍袖如鼓風雙翼,看上去便似神魔降世。樹下的大慧則兩掌抱圓,雙目似開似合,渾如入定,似乎萬事萬物,都不在眼內。
「佛法有云:三界唯心,萬物本空!不知大師空得了這一掌嗎?」林逸煙一聲長笑,疾撲而落,雙掌轟然擊下。夜風陡急,厚重的雲氣飛掩過來,月色隨之一黯。一擊之威,當真天昏地暗。
大慧的眼裡電芒陡燦,一瞬間已從慈眉善目的老僧化作了怒目金剛,大步迎上,左拳擊右,右拳擊左。交叉而出的雙拳看似緩慢,卻一直在圓轉如意地變幻。彎轉的拳跡簡直就似兩條矯夭的神龍,將林逸煙驚雷疾電般的掌勢盡數鎖住。
拳掌交擊一處,發出驚濤裂岸般的勁響。勁風橫掃,引得青色的湖水四下激飛,柳枝紛拂亂蕩。林霜月和卓南雁也不禁攜手退開幾步。
林逸煙和大慧各以內家真氣硬拼一招。奇的是兩人竟然都不向後退,反黏在了一處,瞬間橫移到了數丈外的湖面上,才各自悠悠地飄開。西湖臨岸雜生著不少荷花,舒展的蓮葉鋪滿了岸邊的湖面。林逸煙和大慧凌空落下,便踩在了隨風搖盪不休的荷葉上,相距數丈,凜然對望。
「執著於一個空字,也落下乘!」大慧淡然一笑,卻將拳頭豎起,「老衲的拳頭便是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林逸煙「呵」的一笑,「大師的指月禪拳果然高明!」他臉上若無其事,心底卻是暗自震驚。適才他以三際神魔功施展出的天魔萬劫掌,實是威力絕倫,但撞上大慧的雙拳,卻覺得似是打在了空處。無窮無盡的空虛,讓他澎湃的真氣幾乎無從攻擊。
大慧微笑道:「若教主能息心返觀,也可了悟此理!」林逸煙再不言語,眼內奇光大盛,指間的白芒越來越濃,映得他身上白衣也似燦然生輝。
孤懸天幕的殘月又昏暗了幾分,夜風卻陡然小了許多,只剩下牛喘似的嗚嗚聲。水聲嘩嘩低吟,疏荷碧葉搖曳生姿,但凝立在荷葉上的兩個人看上去卻如同冷月下的泥塑,動也不動。
林逸煙的整個人忽地高大起來,似乎膨脹了一圈。卓南雁瞧得心底暗驚,忽覺手中緊握的柔荑也微微顫抖,斜眼看去,卻見林霜月長長的睫毛垂攏著,櫻唇微動,似在默唸著什麼。
風聲忽然止息,月色也稍稍一亮。白影閃處,林逸煙的兩掌終於揮出。幾乎便在同時,大慧的雙拳也悠然飛起。兩人拳、掌相擊的一瞬,波濤聲忽然沉寂。天地間寂然無聲。
陡聞二人齊聲大喝,喝聲未絕,二人的身影齊齊消逝無蹤。卓南雁一驚躍起。當日他在燕京觀戰時,修為未到,也曾生出無數幻覺。但這時武功大進之後,竟仍有此怪異感覺,這一戰當真稱得上是驚天動地。
「教主好有閒情逸致!」隨著大慧平和的笑聲,他枯瘦的身影重又無比清晰地映入卓南雁眼內。不知何時,他已落足在十餘丈外的荷葉上。
林逸煙卻始終蹤跡不見。「師父!」林霜月秀目大張,奔出幾步,茫然四顧。卓南雁也展開心念神氣搜尋,卻毫無所得。
沒有人能覺出林逸煙在哪裡,他便這麼憑空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師父,大伯……」林霜月不禁有些惶然。卓南雁卻低聲道:「他還沒走!」林霜月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卻見大慧不動如山,神情凝重無比。這一戰顯是未到勝負已判之時。
揪心的幽靜中,隱隱地卻傳來了遠處的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