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桂浩古愣了愣,才道:「就是那個矮胖子?嘿嘿,這廝……這老兄卻是運氣不佳,撞到了林大人的手中。眼下就關在林大人府內,據說風滿樓那怪人要親自審問!」

「風滿樓?」林霜月明眸內寒光一閃,「這人到底什麼來頭?」桂浩古哭喪著臉道:「誰知道這鳥人什麼來頭!」眼見卓南雁笑吟吟地提起手來,忙道,「連趙大人提起他來都眉頭直皺,也窺不透這廝的深淺……聽趙大人說,這鳥人好巫術,卻不會武功!」

林霜月道:「好,那你現下便帶我們去林一飛府,去救慕容行!」桂浩古大驚:「這……這豈不要了下官的吃飯家伙!」卓南雁悠然道:「三絕截脈——」桂浩古一迭聲叫道:「好,好!下官這就帶路!可二位也得賣下官個面子,到時合演個苦肉計……」

臨安城西北的西河流經之處,地勢最佳,不但有官署和作為國庫的左藏庫,更是許多王公重臣的居所。林一飛雖只是個右司員外郎,卻因是秦檜親子,權傾一時,其宅院也坐落於顯貴林立的清和坊內。

因這清和坊位置特殊,總有皇城司、格天社等侍衛巡視,三人才到清和坊內,便遇到四個往來巡視的格天社衛。卓南雁大喜,揮指便點了那幾人穴道,尋了兩個身量相近的鐵衛,剝了衣衫,跟林霜月套在身上。

近年來林一飛忙著與秦熺在秦檜跟前爭權邀寵,門前奔走拜謁的官吏絡繹不絕。這其中最為特殊的一人便是桂浩古了。桂浩古的身份本是格天社的副統領,按官職是直屬秦檜,按情分則該算到秦黨內掌權最久的秦熺一邊。但桂浩古乃是大宋朝出了名的草包、秦熺對他素來不甚看重,林一飛就乘機拉攏。這一來桂浩古便樂得不時到林府領些小差,賺些大錢。

桂浩古也對自己這左右逢源的身份大是得意,一路上不住跟卓、林二人吹噓自己如位在林府吃得開。行不多時,一片黑森森的廣大宅院已然在望,桂浩古指著大宅門前那高挑的紅燈籠,低聲道:「前面便是林大人府啦!二位名震天下,可得言而有信,待會兒說什麼也得放我一馬!」卓南雁「嘿嘿」一笑,將身上格天社的服飾又裹緊了一些。林箱月的滿頭秀髮也用官帽和斗篷遮得嚴嚴實實。林府門房前的僕役見來的是桂浩古這熟客,對他身後的二人全沒細瞧。

三人穿廊過院間,見一隊隊的勁裝漢子挑著燈籠往來巡視,瞧那氣勢身法,武功均自不弱。好在有桂浩古頭前帶路,一路上倒是相安無事。

林一飛的府邸氣派非凡,主宅之旁另有大片偏院,慕容行等得罪秦黨的江湖豪傑便被押在偏院內的暗房中。桂浩古本待引著兩人到暗房,悄悄提走慕容行,再施展他的拿手好戲,反誣守衛看守不嚴,致賊人逃脫。哪知房內卻沒有慕容行的蹤影。守衛僕役笑道:「難得桂大人如此上心!這矮胖子剛剛給老爺提到了賞心堂,聽說風先生要連夜審問!」

出得屋來,卓南雁道:「你現下便去見林一飛!」眼見桂浩古臉色乍變,忙低聲道,「你只管帶我們去那賞心堂,剩下的事情便跟你全沒幹系!」林霜月笑道:「你若要使什麼花活,我們兩個格天社鐵衛便在此殺人放火,大鬧一場!」桂浩古無可奈何,只得轉身引路。

前面一處軒敞的廳堂內燈火通明,桂浩古便頓住步子,苦笑道:「二位爺爺奶奶,前面便是賞心堂了,下官是否先回避……」一扭頭,卻已不見了兩人的蹤跡。

卓南雁和林霜月這時已悄然閃到堂外。賞心堂為林府機密之處,堂外守衛卻只有寥寥數人。這時夜深人靜,廳門前只有幾個丫鬟小廝倦倦地立著。卓、林二人身法展開,悄然繞到了堂側。賞心堂是座一明兩暗的連三間廳堂,二人覷得無人,啟開窗子,狸貓般潛入了側廳。側廳內沒點燈火,有些幽暗。一個青衣丫鬟正在香爐前拾掇爐灰,朦朦朧朧地瞧見有人進來,還未出聲,便被卓南雁電射而前,揮指點了穴道。他出手利落無聲,將那丫鬟軟軟放倒,便和林霜月閃到寬大的帷幔後,隔著珠簾,向正堂觀望。

忽聽得正堂中傳來一陣粗豪的大笑:「老子說了一百遍了!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明教地藏明使慕容行便是!秦檜這老賊是老烏龜,他的親兒子、乾兒子、灰孫子,全是他奶奶的小烏龜……」話未罵完,只聽砰砰聲響,似是慕容行嘴巴已被人按住了,四下拳腳棍棒蜂擁而上。

「住手!」堂中忽地傳來一道尖細的喝聲。卓南雁透過帷幔的縫隙向燈火閃亮的大廳瞧去,卻見說話之人居中而坐,白臉微須,神色據傲,想必便是秦檜的親子林一飛了。在他身後兀立著三個老者,這三老全是道士裝束,身形或威猛如獅,或胖大如牛,或精瘦如猿,稱得上是奇形怪狀,卻均是氣勢沉穩,瞧來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五花大綁的慕容行正被人按在廳中,看他滿臉血汙,兀自滿不在乎地呵呵冷笑。在林一飛下首卻端坐著一個黑衣文士,這人身材清瘦,臉罩黑紗,從頭到腳,全是一襲如墨的黑色,雖是端坐在亮堂堂的燈火下,卻給人一種難以琢磨得模糊和神秘。不知怎地,卓南雁一眼看到這怪人,便覺心底泛出一股說不出得難受。林霜月悄然伸出玉指,在他掌心畫著什麼,那正是個「風」字。卓南雁也早就料到那黑衣客是風滿樓,心底一緊,反手撫上她的柔荑,但覺林霜月的手出奇得冷。

堂中的慕容行也真硬氣,被人暴打了一頓,仍是哈哈狂笑:「痛快痛快!老子七八年沒被人這般舒展筋骨啦!」林一飛臉色鐵青,聲音又尖了幾分:「再問你這狂漢一次!那地方……是誰讓你去的,林逸煙那魔頭出山之後,又有何盤算?」慕容行笑道:「再問一千遍,還是那句話:是秦檜那老賊派我去的。秦檜是老烏龜,他的親兒子、乾兒子、灰孫子,全是他奶奶的小烏龜……」兩旁的勁裝侍衛忙撲上來堵住他的嘴,皮鞭、鐵棒兜頭打下。

「風先生,」林一飛氣得臉色煞白,轉頭望向風滿樓,「這莽漢裝瘋賣傻,堅不吐露魔教之秘,看來只得有勞先生出手了!」

風滿樓並不言語,緩緩起身,踏步上前。他的步子輕飄虛浮,看來便似一個黑色的幽魂,飄到了慕容行身前,沉聲喝道:「鬆綁!」立時兩個侍衛上前解開慕容行背上的繩索,但他雙腿還是被纏得密密麻麻。

「你為何去九幽地府?」風滿樓緊盯住慕容行,眼光鬼火般地閃爍。他這聲音一齣,卓南雁便覺心底突地一顫。這聲音太過乾澀,不帶一絲喜怒哀樂,渾然不似人發出來的。「九幽地府不是武林三大禁地之一嗎?聽說便在臨安左近,慕容行去那裡做什麼?」他忍不住向林霜月望去,黑暗中只見林霜月黛眉深蹙,眸內也是疑惑重重。

慕容行被風滿樓涼絲絲的眼芒罩住,先是一愣,隨即眉毛擰起,便待喝罵。風滿樓的聲音忽又變得輕柔無比:「那九幽地府內兇險無比,你甘冒奇險,到底是為了什麼?」說來也怪,他軟綿綿的語聲中似乎蘊藏著無窮的魔力,慕容行的那聲粗口登時噎在嗓中,徵怔地道:「我……我聽說……」

卓南雁立即想到,風滿樓必是施展了某種能移人神志的巫術,不禁頗為慕容行擔心,湊到林霜月耳邊低聲道:「咱們何時出手?」林霜月卻搖頭道:「再瞧瞧,聽說慕容行中了這風滿樓下的奇毒,咱們貿然出手,只怕會誤事!」兩人捱得極近,陣陣處子幽香自林霜月的領襟內散出,卓南雁心中不由一蕩。便在他心神激盪的一瞬,立在林一飛身後的那精瘦道人驀地向二人藏身之處望來,目光犀利如電。

二人忙屏息不語。沉了沉,待那瘦道人收回目光,林霜月才向卓南雁伸手比劃了一下,卓南雁望著她那白蘭花般張開的五根玉指,登時心頭一凜:「五靈官!莫非這些道士便是九幽地府五靈官中的三位?」

「那……那九幽地府……」慕容行越說越慢,他那張粗豪的臉上已滿布汗水,猛地搖了搖頭,奮力吼道,「去你姥姥的!老子憑什麼要跟你說?妖魔鬼怪,你們全是妖魔鬼怪!」吼聲在堂內嗡嗡作響,林一飛忙皺眉掩耳。

「痴人,痴人!」風滿樓語聲也微含惱怒,轉頭對林一飛道,「這慕容行瘋癲頑冥,實在無藥可救!」林一飛陰森森地一笑:「風先生只管放手做,實在不成,那便……殺一儆百!」

「那就殺一儆百!」風滿樓的聲音仍是不含半分喜怒,單掌探入腰間斜掛的一隻青囊,盯著慕容行道,「林逸煙那魔頭,值得你替他如此賣命嗎?」慕容行雙目圓睜,喝道:「林教主神通廣大,他定能救我出去!」

風滿樓「嘿嘿」笑道:「旁人怕那林逸煙,山人卻不怕他!」驀地伸出青囊內的手掌,屈指輕彈,幾縷藥粉箭一般打在慕容行的胸前。慕容行「啊」地一聲怪叫,雙手狠抓胸肌,幾下便撕扯得血痕累累,口中發出似哭似嚎的怪笑。風滿樓悠然道:「我這一笑傾城粉的滋味如何?那林逸煙神通廣大,怎地不來救你?」卓南雁聽得慕容行的笑聲似鬼哭狼嚎般淒厲,偏這毒粉的名字卻叫「一笑傾城粉」,更覺這風滿樓詭異無比。

「慕容行,」風滿樓的聲音忽地低沉下來,冷笑道,「山人當日給你下那千蛛敗腦丸時,曾給過你三日之期……」慕容行胸前肌膚已被自己抓得血肉斑斑,狂笑著打斷他的話:「滾!林教主定會將你們這些狗賊龜孫,碎屍萬段!」風滿樓消瘦的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低聲道:「如今三日已到,你依舊痴迷不悟,也須怪不得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