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善哉!趙先生,這一場豪賭咱們也瞧得夠了!那和國公張大人給你藏到了何處,還請明示!」這嘆息聲悠然沉著,便似是對面談心般隨意,但趙祥鶴的笑聲和餘孤天的長嘯竟絲毫掩它不住。

「是大慧上人!」卓南雁雙目一亮,「他也到了臨安!」

趙祥鶴哈哈笑道:「大慧上人說的什麼話來?張浚去了何處,老夫如何知道?」這笑聲剛起之時,似乎人便在閣子窗欞下,說到最後一字,已在數十丈外。似乎這趙祥鶴頗怕被大慧上人纏上。餘孤天也呵呵低笑:「趙先生慢走!我也尋你多日了,好歹要見上一面!」笑聲未絕,人已穿窗而出。

眾人一凜之間,卻聽大慧上人笑道:「正是,老衲今日定要問個究竟!」三人談笑從容,但聲音卻似經空游龍,瞬間便去得遠了。

閣內片刻間回覆寧寂,莫復疆搶上去一把攥緊了響龍叉,笑道:「這博天客是號人物,提得起放得下!」又向卓南雁大笑著連連道謝。唐千手也過去抓起那圖譜揣入懷中,卻只向卓南雁微一點頭。餘孤天匆匆退走,黃燦燦的金錠堆滿了長桌,祁三和那兩個侍女緊著收拾。雷震和石鏡相互怒視一眼,各自拂袖起身。

忽聽林霜月朗聲道:「這位先生留步!」她喝的卻是那一直挺立在餘孤天身後的蒙面大漢。這時他正待轉身退走,聽得林霜月一聲嬌叱,扭身沙啞著嗓子笑道:「老子要走便走,你這小妞囉嗦什麼!」他雖然刻意壓抑嗓音,卓南雁還是心中一動:「原來這廝便是桂浩古!」

心念電轉之間,桂浩古肥壯的身軀一閃,已疾躍出屋。卓南雁忙飛身閃出,忽覺身邊香風颯然,林霜月也飄然趕到。她沒有瞧他,只低聲道:「不要忙著動手,看他逃向何處!」卓南雁強捺住心頭的狂喜,只「嗯」了一聲。兩人輕功都遠勝過桂浩古,也不著慌,悄無聲息地翩然跟上。

才奔出雅室,卓南雁便聽得室內傳來石鏡的咆哮:「姓雷的,我青城派的《廣成靈文》何時還我?」雷震森然道:「沒本事贏回來,便要硬搶嗎?呵呵,咱們瑞蓮舟會上再見個真章!」石鏡怒道:「老道偏要在今晚見個真章!」跟著響起來的,便是管鑑和唐千手幸災樂禍的笑聲。

卓南雁暗自嘆息:「這天地賭局一開,江南武林更加彼此仇視,四分五裂!」和林霜月聯袂衝到院內,卻見大院中照舊燈火輝煌,悄無人聲。前面桂浩古已穿堂過院,疾奔遠去。「這草包,竟專撿沒人的地方去!」林霜月美眸鎖住桂浩古慌張的身影,輕聲道,「倒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卓南雁聽她說得「咱們」二字,心底一甜,側身挨近了些,伸手握向她的纖纖玉指,笑道:「小月兒,你也在尋桂浩古這草包?」

碰到他火熱的手掌,林霜月素手一顫,急忙避開,黛眉微蹙,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已失蹤了有些時日。混進格天社的兄弟們傳話過來,說這桂浩古曾奉林一飛之命,派人擒拿過慕容明使!我命人探查了這廝的蹤跡,今晚是專為找他而來!」卓南雁想起當年林逸虹在大雲島對自己說過的話,心內暗自一沉:「連格天社內也有明教子弟!看來林逸煙窮數年之功苦訓出的這批少年教眾已羽翼大豐了!」扭頭向林霜月望去。淡淡的月輝下,她的眼內似是籠著一層如煙似霧的愁怨。他那隻手不屈不撓地又握了過去,林霜月玉手微掙,沒有掙開,竟猛然用力摔開了。

「呵呵,」卓南雁只覺一陣難言的惆悵,乾笑了兩聲,道,「你是怎麼認出他來的?」她依舊不看他,淡淡笑道:「這傢伙太馬虎,易容喬裝也不肯多下工夫,身形全然沒變。而他那聲大笑,更是讓我一下子辨了出來!」

見她梨渦淺笑下似乎藏著說不盡的重重心事,卓南雁心內微苦,故作輕鬆地笑道:「小月兒,你最後這乾坤一擲,大有名堂,不知使的是什麼本事?」林霜月道:「我只會擲骰子,但那該擲的點數,卻是管鑑臨時比劃給我的!」她晶瑩如玉的花容上憂色漸濃,嘆道,「管鑑的金鼓鐵筆門,是第二十七家給師尊收服的幫派!這姓管的本來還挺硬氣,但自我給他賺回那隻魁星金筆,他便只得俯首帖耳。給你那幾把牌,還碼得不錯吧?」

卓南雁哈哈大笑:「他是金鼓鐵筆門的掌門,作這耍滑使詐的賭場囊官,正是手到擒來!」笑聲漸漸消失,他心內又沉了起來:「連管鑑這等老奸巨猾之輩,都對林逸煙唯命是從,明教只怕已真是箭在弦上了。可憐與世無爭的小月兒,卻偏要做林逸煙扯旗造反的那道惑人靈符!」

兩人喁喁私語間,前面自以為脫身的桂浩古已悄然轉入一條窄巷。林霜月黛眉顰蹙,低聲道:「可別讓他跑了!」二人輕功瞬間展到極致,幾個起落,便趕到桂浩古的身後。

桂浩古聽得背後人聲,大吃一驚,扭回頭見是林霜月,忙擠出一絲笑臉:「原來是林姑娘,嘿嘿,可嚇了在下一跳!姑娘是個好脾氣的……」話沒說完,肩頭已捱了一拍,背後傳來卓南雁的笑聲:「這裡還有個壞脾氣的!」

桂浩古乍一轉身,便見到鼻尖前湊來一張死板板的臉孔,驚得他直跳起身來,罵道:「你奶奶的……什麼鬼玩意兒!」雙掌疾推而出。掌到中途,猛覺腕上一緊,已被卓南雁的五指緊緊扣住。

「桂大人萬福金安!」卓南雁掀開面具,笑道,「怎麼,桂大人不認得老朋友了?」桂浩古整張臉都僵了起來,愣了一愣,卻挺胸大笑:「原來是老弟!哈哈,怎地不識得……林聖女跟老弟……這個郎才女貌、神仙眷侶,本大人……下官……這個……兄弟,那是仰慕得緊的!」

林霜月聽他連換了三個自稱,說的恭維話又是萬分不通,玉靨飛紅,強撐著沒有笑出來。卓南雁雖也心下好笑,但覺他這句「郎才女貌」還合胃口,笑道:「老弟我對你桂大人也是仰慕得緊,深夜打擾,萬分不安!咱們過來只是跟桂大人打聽幾樁事情。」

桂浩古見他臉露笑意,登知自己那句似通非通的馬屁實是拍到了地方,忙又甩出幾聲爽朗的大笑:「老弟說哪裡話來!大夥都是意氣相投的江湖朋友……你有何難處,只管講來!」順情好話,原是他在官場上左右逢源的拿手好戲,只是最後一句,不覺又挺胸疊肚地打起了官腔。

「桂大人最好如實相告,」卓南雁忙板起臉來,冷笑道,「若說錯了一句……我就點你一處穴道!」桂浩古大張雙目,暗道:「點我一處穴道,又有何大不了的?」

卓南雁低聲道:「老弟我這點穴功夫喚作三絕截脈法,每點一處便截斷你一條經脈,若是連點三處,桂大人就會‘咔嚓’一下!」桂浩古驚道:「什麼是‘咔嚓’一下?」卓南雁湊到他耳邊,道:「‘咔嚓’一下,便是說桂大人三脈齊斷,瞧上去雖跟好人一般,但卻再也不算個男人。後半輩子只能進宮伺候皇帝了!」林霜月聽得卓南雁胡言亂語地嚇唬桂浩古,心下萬分好笑,卻又不敢露出半分笑意來。

桂浩古果然臉色大變,卻仍是將信將疑,頗聲道:「當真……有這等武功?」卓南雁冷冷地道:「有沒有,你嚐嚐便知!我先問你,你堂堂格天社副統領,怎地跟餘孤天攪到一處?」桂浩古賠笑道:「這個也不瞞老弟!你老哥我今日手癢,跟這千金堂老闆又是熟客,混進來瞧瞧熱鬧!」

「說錯了一句!瞧來你是不信我有這功夫!」卓南雁揮指便戳在他肩頭,真氣循經透入。桂浩古登覺渾身如千蟻齊噬,痛癢難當,嘶聲哭喊:「老弟留情!我信了你這功夫……」話未說完,半邊膀子痠麻僵硬,忙道,「這餘孤天他奶奶的,乃是大金副使……他幾次來求見趙大人,趙大人都不見。這廝便說要玩這乾坤賭局,趙大人不便駁他,又要知道他到底意欲何為,便讓下官進來瞧瞧。下官卻又不能洩露格天社的身份,便只得蒙面而來……」他驚駭之下,居然一口氣說得順當無比。

卓南雁收了真氣,怒道:「堂堂格天社,卻任這金國特使在我大宋京師為所欲為?」桂浩古苦笑道:「人家是大金特使,便是萬歲都會讓他三分。不過只是擲幾把骰子,何必大驚小怪?」林霜月道:「這千金堂內的雅室弄得皇宮一般,你們也不來管管?」桂浩古咧嘴道:「這個……呵呵,不瞞姑娘,這千金堂的老闆聽說也是來自燕京,每回大金特使來京,都會到千金堂落腳。聖相爺特意關照過,千金堂嘛,過去捧場可以,萬萬不可招惹……」

「嘿嘿,這麼說,」卓南雁猛地揪起他胸前衣襟,喝道,「大金特使便是在京師殺人放火,你們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了?」桂浩古正要點頭,瞧他神色不善,忙道:「那個自是不成!咱大宋早已向大金稱臣,聖相說了,只要咱們謹守臣節,人家也不會欺人太甚!」卓南雁笑道:「說得是!格天社管的不是大金特使,而是大宋百姓!我問你,張浚大人,胡銓大人,入京之後都給你們擒到何處去了?」

桂浩古苦著臉道:「這個下官當真不知了……」覷見卓南雁神色不善,忙道,「若有半字虛言,教我天誅地滅!」卓南雁冷冷地道:「三絕截脈法,第二處!」駢指點在他腹下。

一股寒氣倏地躥入桂浩古的丹田。霎時桂浩古只覺頭皮發炸,叫道:「聽說,聽說張浚大人他們是給林侍郎派人擒去的,下手的那人叫什麼風滿樓!擒到何處,我們卻全然不知!」林霜月凝眉道:「本教地藏明使慕容行,可是落在了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