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鶴的身子又蝦米般躬下來,一迭聲地道:「這個……胡銓等老臣進京後便該由林一飛安排,眼下去向何處,下官實在不知……這真真是失職!下官這就去派人查個明白!」他聽得趙瑗接連問起政事,忙改口自稱下官,但口風兀自守得緊密無比。
「林一飛?」趙瑗眼中鋒芒一閃,淡淡地道,「聽說他近來招攬了一位奇人,叫風滿樓?」
趙祥鶴乾巴巴的臉終於抽動了一下,嘿嘿地笑道:「這風滿樓據說是神仙一般的人物,雖然不會武功,卻是能掐會算,連相爺都對他持禮甚恭。但下官卻只聞其名,從未見到過這位神仙的本來面目。」他一口一個神仙,顯是對這以旁門左道邀寵的風滿樓大是不屑。
這時酒菜已穿梭價擺上來。這是便宴,趙瑗和趙祥鶴全是便服而來,羅大、虞允文也在側坐相陪。花樣百出的菜餚一上,幾人便不再提絲毫正事,只是舉杯應酬。卓南雁恥於與趙祥鶴同桌,連筷子都沒動上一動。
幾個人各懷心事,略盡了幾壺酒,建王趙瑗便停著不動。趙祥鶴見機,忙起身告退,臨行前,再次信誓旦旦,決不辜負「聖上的浩蕩洪恩」。
趙祥鶴一退,樓內便是一靜。閃耀的燈燭映得建王趙瑗的那張瘦峻的臉孔忽明忽暗,沉了沉,他才輕輕一嘆:「吳山鶴鳴這一代宗師……可惜了!」羅大和虞允文都知太子拉攏趙祥鶴不成,頗有憾意。
明晃晃的燈影下,建王趙瑗的臉色先是一黯,隨即抬頭向卓南雁笑道:「哦,我說過咱們會在臨安再見面的!老弟別見怪——這裡不是朝廷,咱們不必這麼繁禮多儀。你是救過我的恩人,我還叫你老弟,你叫我趙兄便是。」
這話在旁人聽來,必會當作建王禮賢下士的謙遜之語,定然畢恭畢敬地連稱不敢。但卓南雁性子疏狂,卻張口叫道:「好!小弟今後便叫你趙兄了!」虞允文和羅大都是面色微變,哪知趙瑗自幼長於深宮,見膩了溜鬚拍馬之輩,反而甚喜他的爽直大膽,哈哈大笑道:「是啊,這才是真豪傑,真性情!」
虞允文暗自長出了一口氣,向卓南雁笑道:「前幾日和國公張浚曾傳信過來,說了你冒死臥底龍驤樓之事,殿下早就贊你俠肝義膽,鐵血丹心!不想那日我們深林遇險,正賴老弟相救!」卓南雁忙道:「不敢,允文兄智珠在握,遇險不驚,便沒小弟在旁,那妖女也奈何你們不得。」轉頭望見羅大正捋著長髯斜睨著他笑,也笑道,「羅老也別見怪!今日我誤打誤撞,得知你私下約請趙祥鶴,還當你……」
羅大嘿嘿笑道:「還當我什麼,跟趙祥鶴勾勾搭搭,暗中為秦檜老賊效命,是嗎?」卓南雁絲毫不窘,道:「抱歉。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得跟羅老你再幹上一仗!」虞允文笑道:「哈哈,原來羅老也有無可奈何之人。」羅大唯有撫髯苦笑。眾人卻齊聲大笑。當下趙瑗便命撤去酒菜,換上清茶。
建王府的親隨穿梭而來,捧來的茶盞都是閃著瑩瑩青光的青窯上等好瓷,烹茶的壺、甌則是水晶製成,端的一塵不染,透亮晶瑩。稍時,臨安上天竺白雲峰產的白雲貢茶烹就,清香四溢,四人品茶談心。
趙瑗等人聽卓南雁說起龍驤樓的經歷和龍蛇變的大致情形,均是面色凝重。趙瑗眉峰緊蹙,冷冷道:「雙管齊下,呵呵,當真陰毒得緊!不知咱們在天目山遇上妖女龍夢嬋,是否便是這龍蛇變中的一環?」
羅大斷然搖頭道:「這倒未必。當日龍驤樓主完顏亨籌劃這龍蛇變時,決不會把巫魔蕭抱珍算計在內。眼下巫魔雖然新近投靠了完顏亮,立功心切,但也不會與掌控龍驤樓的刀霸聯手。依老朽看,殿下和虞公子那趟微服私訪,只是碰巧被這妖女窺破了形跡,這才幾番糾纏。而這妖女機詐百出,老夫護送殿下一回京師,她便再也不見蹤影……」
張浚、胡銓等老臣忽然失蹤,巫魔蕭抱珍師徒悄然南下助陣,龍蛇變又增了幾番變數。饒是卓南雁、羅大都是胸藏甲兵的奇士,但各抒己見、一起商議多時,依然揣摩不透這龍蛇變的真義。
趙瑗見虞允文久久不語,叫著他的字,道:「彬甫,你有何見解?」虞允文眼中鋒芒一閃,面色凝重地道:「屬下於這龍蛇變已有了些計較,只是此時卻不便說出。」
羅大「嘿」了一聲,道:「允文老弟還要賣關子?」虞允文淡淡一笑,卻不言語。羅大濃眉連掀,本待再問,又怕他不說,只得強自忍下。虞允文卻望向趙瑗,緩緩道:「屬下最憂心的,還是那秦長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