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鶴面色微變,不知如何回話好,只得乾笑兩聲。
卓南雁卻道:「我倒見過大慧上人兩面,禪聖的琴藝書法冠絕天下,最難得的卻是他一個方外之人,卻有一顆忠義之心。近日他更親自護送張浚大人入京,不辭勞苦,讓人欽佩。」
一旁的虞允文卻嘆了口氣:「老弟有所不知,和國公張浚到了行在驛館之後,卻又離奇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他說著目光灼灼地掃向趙祥鶴,「除了張浚大人,李光、胡銓等一批老臣也在入京途中先後失蹤!」
「張浚大人竟失去了蹤跡?」卓南雁想到那晚舟中密談,心內一緊,「莫非龍蛇變已對這些老臣們下手了?」轉頭著趙祥鶴時,卻見他眼望酒杯,臉上似笑非笑,渾若未聞。
「趙大人,」趙瑗眼內光芒一閃,淡淡地道,「你也是朝廷老臣了吧?靖康十八年,你斬殺五馬山寨的六王爺,處事剛勁果決。雷霆手段,忠義肝膽,萬歲至今念念不忘,常和本王說起。」
五馬山寨之事乃是趙宋朝廷的往事。那時候金兵南侵,北宋滅亡,趙構南逃後以徽宗九子的名分登基,是為南宋。但當時風雲變幻,趙構到底根基不穩,在黃河以北的五馬山寨,便有人以徽宗六子的名號揮師抗金。這六王爺毅然留在金國抗金,比之倉惶南逃的九王爺趙構,顯得更有骨氣和膽魄,一時豪傑四下歸順,聚眾數十萬。六王爺也自命正朔,不聽趙構的調遣。趙祥鶴便夜探五馬山寨,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了六王爺的首級,給趙構朝廷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趙祥鶴料不到他突然提起此事,想到當年的豪情壯舉,眼內也不禁閃出幾絲難見的鋒銳,笑道:「犬馬之勞,卻還讓萬歲和殿下掛懷,老臣當真感恩不盡!」口中說到「萬歲」,急忙又將腰彎下數分。卓南雁看他諂笑滿面,弓著腰縮在那裡,哪裡有半分武林宗師的氣魄,心下暗歎。
「這是扶正祛邪的大事,可不是犬馬之勞。」趙瑗的臉色又和善了幾分,慨然道,「當年陳剛御使出使金國,酒宴上金國幾名隨行的龍驤士言語無禮,又是你出手,以神功懾服金人,一鶴摘七星,使我大宋神威揚於上京!」卓南雁聽得心中稱奇:「這趙祥鶴素來對金人卑躬屈膝,不想還有這等事?嗯,只要完顏亨不在,別的龍驤樓武士的確難以勝他。」
卻不知這更是趙祥鶴的得意之戰。當時金強宋弱,宋朝使者到了金國,都不免戰戰兢兢,以防受辱。而變著法子地羞辱宋使,卻幾乎已成了一些金國官吏爭相顯示膽魄的賞心樂事。但那次宴會上,酒意上湧的趙祥鶴卻挺身而出,以一敵七,力勝七名龍驤士,威名遠震,被金國武林稱為「一鶴摘七星」。哪知那時已是秦檜親信的趙祥鶴,回來後卻捱了秦檜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趙祥鶴自此絕口不言此事,江南武林便也知之不多。
趙祥鶴顯然想不到趙瑗對這「一鶴摘七星」也清清楚楚,老臉上霎時騰起一片紅,忙道:「這是臣當日輕狂之舉,殿下……抬愛,老臣受寵若驚!」趙瑗一笑:「怎麼是輕狂之舉?這是振我國威的雄風豪舉!萬歲看重你的,便是你的忠心和血性!你可要把握得住,別辜負了聖望皇恩……」
這話顯然是暗自點撥,讓他別隻顧跟著秦檜父子一條道跑到黑。趙祥鶴渾身一震,竟突地跪倒,慨然道:「殿下放心,萬歲和殿下的洪恩聖德老臣銘記於心,日夜稱頌,念念不忘。老奴必將竭盡駑鈍,報效聖上和殿下天高地厚之恩……」
「起來吧!今兒讓羅先生請你過來,是想問幾樁事。」趙瑗聽他幾乎聲淚俱下,心底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先說這瑞蓮舟會。父皇五十聖壽,怎麼大張旗鼓地將江南各大幫派盡數聚到京師?是看天下不夠亂嗎?」這話單刀直入,又突如其來,筵席上登時氣氛一緊。
「殿下說得是!」趙祥鶴先滿臉堆笑地應了一聲,不慌不忙地道,「但這是相爺的意思。天下太平日久,相爺是要借瑞蓮舟會之勢,樹朝廷之威,揚大宋之雄,使四國八番震服。」
趙瑗瞥他一眼,道,「那金鯉初會什麼的,又是怎麼回事?」趙祥鶴臉上依舊波瀾不驚:「近來魔教妖人林逸煙重出江湖,蠢蠢欲動,大小黑道幫派望風而降。老朽辦這金鯉初會,乃是給江南英雄一個正大光明的較技之所,只盼能將江南各派雄豪一舉收服。」這番話乍聽上去入情入理,實則頗有不通之處。
卓南雁暗自冷笑:「這老賊瞪眼胡說的本事不小!」趙瑗的臉色也不由陰沉下來。他今晚苦心孤詣地試探趙祥鶴,本以為會讓這位江南第一高手回心轉意,但聽他兩個對答卻是避實就虛,心中便是一沉。
「張浚、胡銓等一批老臣,為何忽從天南海北被調入京師?也是為了樹朝廷之威?」趙瑗的聲音越來越冷,「適才允文說了,這些老臣一入京師就銷聲匿跡,格天社難道全然不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