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南宮修卻又苦笑一聲:「說來也是可笑,這無極諸天陣還沒造好,宋太祖已遣大將曹彬征伐南唐。初時李後主君臣還賴有長江天險,不以為意。哪知宋軍兵行神速,說來便來,幾個月工夫便打到了金陵城下,沒過多久,李後主便真的‘金陵破’、‘家山破’了!

「凌虛公在磨玉谷內埋首建造大陣,數年間兩耳不聞天下事,待得無極諸天陣和陣內銅殿終於完工,才知李後主早已青衣小帽,率百官向趙宋納降!凌虛公無奈,便遣散丁匠,自率門人舊部在天柱山築堡隱居!」

南宮馨「格格」一笑:「這麼說,咱們的先祖凌虛公來了個悶聲大發財,將李後主君臣供奉神仙的錢財重寶一股腦兒地私吞啦!」南宮修揮掌在她後腦輕輕一拍,嗔道:「胡說八道!凌虛公素來視金錢如糞土,自不會將那些錢財放在眼內!」頓了頓,又道,「但他老人家卻非迂腐之輩,拿出些銀兩修建南宮堡,料來也是有的!」南宮馨妙目一轉,衝卓南雁眨了下眼睛,神色頗不服氣。

施屠龍若有所思地道:「南宮世家建堡也有二百來年,卻在近幾十年來才為世人所知,想來當年令祖凌虛公必是行事隱秘,不與世人往來!」

南宮修道:「正是!凌虛公自認曾受南唐李家大恩,李家雖亡,他也需世代謹守忠君的臣子之節。只是那時的天下早姓了趙,凌虛公的當務之急,便是嚴守機密,不招搖於世。好在當年建造大陣和地宮的工匠都是分批修建的,誰也不知所建何物,加之當年李後主怕給諫臣得知後苦諫囉嗦,遣凌虛公修建地宮也是偷偷摸摸。他出降之後,此事自然不再提起,更未載於史冊。那些剩下的天柱山人,不是信奉九天司命真君,便是對凌虛公奉若神明,是以本門和這無極諸天陣之秘便一下子沉埋了數十載。

「直到幾十年後,本門中人才耐不住寂寞,崛起江湖,後來無極諸天陣的機密也洩漏了出去。百餘年來多有貪財武人悄悄入陣尋寶,卻都是有去無回,‘有進無出諸天陣’的大名才漸漸轟傳天下。只是這大陣的建造淵源卻一直無人得知。」說到此,南宮修的老眼內不由精光搖盪,盯著那燈焰跳耀的短檠幽幽出神,沉了沉,才道,「可是在凌虛公生前,確曾有一人出入過無極諸天陣,那人便是他的好友,後來的武聖衝凝道長!」

卓南雁眼前倏地閃過諸天陣內幾處秀骨天生的蒼華留言,忍不住道:「原來王衝凝卻還是凌虛公的好友?」南宮修點一點頭:「傳聞那時王衝凝還是個道號蒼華的道士,不信世間有絕陣一說,果然憑著他得自呂祖親傳的紛世高才,在這無極諸天陣內一入一齣!」卓南雁想起王衝凝在神殿內石門上的留字,忍不住道:「衝凝仙長雖是曠世高人,一路破陣,但在那銅殿最後關口,也曾如入大化洪流,生死一線!」

施屠龍忽道:「生死一線,才得悟無上至理,創出天衣真氣的絕世奇功!」卓南雁一拍大腿,悵然道:「可惜他留下的天衣真氣的正宗原本,卻被一個叫南宮笙的傢伙一手毀去了!」

「南宮笙?」南宮修眼內卻閃過一絲溫和的光芒,又道,「算來他還是老夫父輩的人物,只不過卻是個特立獨行的憤世嫉俗之輩。他這人自幼便有上報國家、下振宗門之念,只是生來身子羸弱,又因性子古怪,相貌奇醜,不為本門師長所喜……」

卓南雁本來提起這南宮笙就一肚子怨氣,但聽得這怪人也是「生來身子羸弱……不為本門師長所喜」,想到自己幼年遭遇,登時氣便消了許多,隱隱地還對這「性子古怪」的南宮笙生出一絲同情之心。

「這南宮笙雖然模樣醜陋,卻在奇門五行和戰陣之學上天賦異稟,只可惜他費盡心機,也沒有撈到堡主之位。一怒之下,他的怪異脾氣發作,便決意獨闖無極諸天陣,讓南宮世家那些‘不長眼’的長老們開開眼。」南宮修說著苦笑搖頭,滿頭白髮簌簌飄擺,「只是要硬闖無極諸天陣,談何容易!

「當年先祖凌虛公怕後人覬覦陣內財寶,終其一生,也未吐露破陣之法,只是暗鑄紫銅鳳凰一隻,將大陣圖紙藏於鳳凰腹內。自此以後,那火鳳凰便是南宮堡弟子榮任堡主的信物!這火鳳凰嘛,便是南雁在五通廟底見到的那隻,那時還在堡主手中,南宮笙自是無緣得見!

「但他心細如髮,日夜在南宮堡的藏經樓內秉燭苦讀,竟硬生生地自凌虛公留下的筆札雜錄中‘挖’出了蛛絲馬跡,又自錄成一圖,名曰‘無極陣圖’。這人是個狠主兒,錄成陣圖之後,便假裝失火,縱火毀去了藏經樓……」

卓南雁忍不住「噢」了一聲,苦笑道:「這人的性子,倒有幾分像那南宮溟,發起狠來,什麼都不在乎!」南宮修也沉沉點頭:「確是如此!他們都是心高氣傲之輩,偏偏又都因貌醜、體羸等諸般緣故而不為長輩所喜,日久天長便全淤了一腔怨氣!嘿嘿,這樣的人生於世間,往往最是可怕!」

「那一年,我十八歲吧,卻也是個性情孤傲之輩,只因深愛這西麓風物,在此結廬隱居……」他仰頭一嘆,目光倏地悠遠起來,道,「當年南宮笙在堡內誰人也不理,倒跟我這晚輩性情相投。只是自他縱火燒燬藏經樓之後,便不知去向,直到有一晚他才忽然來訪,面色倉惶,容顏憔悴,跟我說,他剛剛自無極諸天陣內出來……」

屋內諸人雖聽卓南雁適才說起在陣內看過南宮笙的名字,聽到這裡,仍不禁齊齊「噢」了一聲。

南宮修卻也沉沉一嘆:「他本就身子骨弱,那時更是奄奄一息。我也是大吃一驚,知道堡內諸大長老正在四處尋他,忙將他藏了起來,將養數日。那些日子南宮笙神色落寞,忽悲忽喜,似是在琢磨什麼機密要事……我本來憋著一肚子的話,想要打探那大陣有何玄奇,但見他日日冥思苦想,倒也不好打擾……」

「冥思苦想?」南宮馨忽道,「卓大哥曾說這南宮笙見過天衣真氣,那時只怕他仍在苦思這天衣真氣的練法!」南宮修點頭道:「照南雁所說,南宮笙似乎當真一路履險如夷地入了神殿,依著他的脾氣,見了那天衣真氣的石刻之後,自然會順手毀去,以免給南宮世家的後人瞧見!只是那時候,我卻全不知曉!

「南宮笙住了數日,內傷初愈,卻對我說,他要外出尋個僻靜地方,好好琢磨一下天下大事!我對他說,這深山幽谷豈不正是僻靜地方?他卻搖了搖頭道,再深的山也瞞不過武林中人,南宮家的人跟狗一般,沒幾日便會尋來。他要找一個武林中人找不到也不敢找的僻靜地方去!我聽得一頭霧水,問他那地方卻是哪裡?他卻哈哈一笑,拍著我的肩頭道,再見面時,他南宮笙只怕就是衣紫腰金了!長笑兩聲,便拱手而別!」

施屠龍一笑:「這南宮笙名利之心好重!」南宮修呵呵一笑:「料來如此吧!只是自此一別,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誰料不知怎地,我收留南宮笙之事竟傳出了些風聲,那時我也未留意。孰料數十年之後,南宮參那廝竟屢屢前來相逼,讓我交出南宮笙親錄的無極陣圖和他的下落!」

他說著搖頭苦笑:「他哪裡知道,南宮笙為人堅吝,他辛苦錄成的無極陣圖怎會轉手他人?而他的去處更不會讓旁人知曉!」南宮馨不禁撅起櫻唇:「這麼說,爺爺當年一念慈悲,卻給自己招來無盡的煩惱!」南宮修的老臉一沉,緩緩道:「他當日走投無路,無論如何,爺爺也不該將人拒之門外!」卓南雁聽得心頭一熱,忍不住道:「修老爺子,您這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南宮修老眼內的鋒芒一閃。

「怪哉!」施屠龍忽道,「南宮笙得了那天衣真氣之後,怎會一直在江湖上寂寂無名?」南宮修也蹙眉沉吟道:「此人行事不能以常理揣度。他性情孤高,當年謀奪南宮堡主之位時,便自稱要先振家威,再揚國威,便是得了天衣真氣,也未必會以稱雄江湖為念!他去了何處,也算江湖中的一個謎團了!」

眾人皆是心緒翻飛。微微一沉,還是南宮馨幽幽一嘆,道:「按年歲推算,那南宮笙只怕早已辭世!嘿,但願那南宮參這回知難而退,不再來尋您的麻煩!」

卓南雁哈哈一笑:「這一回他輸得心服口服,料想再也不敢來此為難!」四人又坐著說了些不相干的話,眼見夜色沉沉,南宮修便安排施屠龍師徒去隔壁睡下。

師徒久別,自是聯床夜話,說個痛快。饒是施屠龍冷肅寡言,也不由跟這愛徒絮絮叨叨地問這問那。卓南雁將滿腹心事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便連自己與完顏婷和林霜月的情絲糾纏,也一發說了。

施屠龍聽後大笑起來:「我瞧這兩個小妞都挺不錯,你管她什麼明教聖女、金國郡主,一股腦兒地全娶了過來,豈不痛快!」

卓南雁從未動過這般念頭,聞言微微一愣:師尊行事倨狂,世俗禮法全不放在心上,才會說出這等奇談!隨即呵呵苦笑:「只是……瞧她們的性子,可不大合得來!」心底卻想:「照師父說的,都娶過來,卻也著實不錯!只是婷兒恨我入骨,小月兒心底更給那魔咒折磨……嘿,她們都是天仙般的人物,我卻何必這般胡思亂想!」

師徒兩人嘮叨大半晚,才各自睡去。卓南雁激戰之後,身心俱疲,不久便沉沉入夢。恍惚間只覺自己走入了一座好大的殿堂,耳邊撒帳歌此起彼伏,許多似識非識的賀客爭相道喜,好不熱鬧。原來自己竟然走入大婚的喜堂。他垂頭一瞧,自己卻已披紅掛綵,一身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