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陳鐵衣皺眉道:「為何每次都是我掛彩,卻不是你?」卓南雁道:「我最終給你五花大綁地擒住,比掛彩受傷還難受!」

兩人對望一眼,哈哈大笑。這一路爭鬥,雖是事先都有粗略商議,但臨機應變,也是鬥智鬥勇,不由讓二人更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陳鐵衣道:「你以自身為餌,豈非十分兇險?」卓南雁淡淡一笑:「越是兇險,才越是有趣!」陳鐵衣嘿了一聲,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弟所作所為皆是率性而為,無拘無束,實在痛快!」聲音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惆悵之意。

「公門裡當差不快活!大哥此言必是有感而發!」卓南雁眼中忽地閃過頑皮光芒,「讓我猜猜,嗯,必是你瞧上了哪家官宦小姐!可惜落花有情,流水無意。無奈一下,只得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不知怎地,他看了這陳鐵衣終日呆板沉默的一副神色,就忍不住要拿他取笑。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陳鐵衣的話語卻忽地沉緩起來,「這一句話,是一位姑娘跟我說的!」客房內寂靜得緊,更襯得陳鐵衣的這聲嘆息落寞無比。

卓南雁笑道:「是嗎?那位姑娘是尚書的女兒,還是宰相的千金?」陳鐵衣搖了搖頭,道:「她是個青樓女子!」卓南雁微微一震。他卻緩緩地說下去:「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絹不知數。她便是臨安品花榜上的狀元花魁雲瀟瀟……」

卓南雁自然不曉何謂「狀元花魁」之類的風流典故,只是依稀覺得這雲瀟瀟必是個顛倒眾生的名妓翹楚,心底好奇:「想不到這端正謹嚴的不死鐵捕,會戀上一位名妓!」卻聽陳鐵衣悵然道:「多少個王孫貴胄,她都不會假以顏色,卻對我……情有獨鍾。只是……只怕我卻永遠無法娶她!」卓南雁心中全無道學的貴賤之念,忍不住道:「那又為何?是你那上司不允嗎?」陳鐵衣呵呵苦笑:「她是萬花軒的花魁娘子,我在皇城司的那點銀子,一輩子也休想給她贖身。」

「那還不容易?」卓南雁倒哈哈一笑,「大哥武功精妙,挑個月黑風高之夜,將她劫走,也就是了!」陳鐵衣卻緩緩垂下了頭,黯然道:「我是公認,怎可知法犯法!」卓南雁揚眉道:「既然如此,咱們兄弟一場,回頭小弟替你效勞,將她劫了過來便是。」陳鐵衣急忙搖頭道:「不成,那也不成!」

卓南雁本是帶著三分說笑,但見他語氣鄭重,懇切中蘊著無盡的愁苦,心內倒覺一陣同情,輕聲問:「她又怎麼想?」陳鐵衣一字字地道:「她也在拼命地攢錢……」卓南雁心底一熱,一時無語,房內便是一陣寂靜。

沉了沉,還是陳鐵衣「呵呵」地苦笑起來:「五年前我初見她時,她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小丫頭,隨她家媽媽去靈隱寺上香,路上卻給‘莫幹一窟鬼’中的老大‘三眼魔’看上了,硬要搶去做他的壓寨夫人。莫幹一窟鬼手段狠辣,聞訊趕來的臨安捕快不敢插手,卻正好讓我撞見。那時我年輕氣盛,一路殺去,三眼魔的七個鬼兄弟給我盡數擒來,又毫髮無損地放了回去……」

「莫幹一窟鬼?」卓南雁不由「咦」了一聲,忍不住問,「……竟是毫髮無損?」他聽得葉天候說起過這盤踞莫干山、號稱「莫幹一窟鬼」的八名大盜,雖非高手,卻也是各懷奇能的奇人,論起名氣,比之陳鐵衣成名一戰的對手「湘江九龍」可是高了許多。以陳鐵衣之能,勝之不難,但若是毫無損傷地擒了來,可是極難之事。

陳鐵衣若無其事地呵呵一笑:「江湖朋友都道我當年獨歸‘湘江九龍’威風得緊,實則我陳鐵衣平生最痛快的一戰卻是捉放這莫幹七鬼。」他的聲音倏地變得悠遠而迷醉,緩緩地道:「那一戰不但酣暢淋漓,更讓我得到了平生最最珍重的一個人……瀟瀟!‘三眼魔’情知鬥我不過,萬般無奈之下,也只得率莫幹一窟鬼自江湖上銷聲匿跡,聽說是去了武林三大禁地之一的逍遙島。他臨行之前,便將瀟瀟完璧送還……那便是我們的初見了。

「經此一難,我只當一個嬌弱女子必會嚇得半死,哪知她這一路上卻是跟我談笑風生,最奇的是她並不如何讚我武功高強,卻說我智膽過人!呵呵,單這眼力,便勝卻尋常脂粉千倍萬倍。哈哈,哈哈,呵呵……」那笑聲到了最後,漸漸變得酸苦惆悵,「一路之上她不住地笑,笑聲便似銀鈴一般。那一路好短,卻又好長,迷迷糊糊地,在她銀鈴般的笑聲之中,我們終於到了萬花軒外。她忽地止住笑,眼中卻陡地湧出淚來,問我會不會再來看她?

「我素來對青樓女子全無好感,又自認心腸硬得跟鐵一般,但那晚瞧見一個女孩子眼中含淚地問我會不會再來看她,一時心中大熱,便應了。她才‘撲哧’一笑,道:‘可不要讓我久等。’伸手指著天上初升的明月笑道,‘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嘿嘿,我這一應,便是五年……這五年來,她是越來越紅,王公顯貴趨之若鶩,但她心底卻只有我一個,為我守身如玉……」

卓南雁被他說得勾動心事,也是沉沉一嘆:「大哥與這位瀟瀟姑娘情投意合,眼下雖是小有羈絆,但苦盡甘來,也是指日可待。但小弟卻不知何時才能如願……」陳鐵衣苦笑道:「老弟在齊山,為了林霜月大鬧一場,想必也是因了‘情’字吧?」卓南雁心緒愁苦之下,忍不住將自己和林霜月、完顏婷的分分合合簡略說了。

說來也怪,他素來要強,這些傷情之苦一直深埋心底,從未跟旁人說起,但與陳鐵衣才相見幾次,意氣相投之餘,更有些同病相憐,此刻雖是言辭寥寥,到底也算一發傾訴。陳鐵衣聽後,也不由深為感慨,「嘿」了一聲,道:「本來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尋常。只是我瞧,你這小月兒和婷兒決不會共侍一夫!」

卓南雁給他的話攪得心頭一亂。林霜月、完顏婷的倩影流水一般在他眼前閃過,蹙眉凝思片晌,終於搖頭道:「我哪裡有那等奢望。其實在我心底,只想跟小月兒一生廝守……」猛然想到完顏婷若是聽到了這話,不知該當如何傷心。她那火熱卻又痛楚的眼神倏地閃過,他一顆心便是猛然一沉,怔怔地想:「是啊,婷兒終究是我的妻子!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妻子!」一念及此,不由鬱郁地嘆了口氣。

兩人都給勾動愁緒,懶得多言,便沉沉睡去。轉天午後,陳鐵衣「押著」卓南雁一路東行。過了晌午,才在青陽城外尋到一家偏僻小店打尖。兩人用膳之時,陳鐵衣一直眉頭緊皺,似是若有所思。

小店中兩個夥計一個極胖,一個乾瘦,兩人卻以兄弟相稱,不住價地殷勤端酒上菜。陳鐵衣舉杯待飲,忽地眼中精芒乍閃,揮手蘸了酒水,在桌上寫了個「毒」字。卓南雁卻向他眨了眨與,仍舊滿不在乎地大吃大喝。陳鐵衣心事重重,也只得裝作毫不知情。忽聽砰然一聲,卓南雁已一頭栽倒在桌上。陳鐵衣起身搖晃了他兩下,忽地也是「頭暈眼花」,摔倒在地。

耳畔卻聽有人「嘿嘿」冷笑,那胖瘦二夥計晃盪著身子走來,低聲嘀咕道:「日他孃的江南鐵捕、天下第一狂生卓南雁,好大的名頭,怎地這麼容易便著了咱爺們的道?」

「饒是他們奸詐似鬼,也要喝了咱爺們的洗腳水!你當咱黑水雙鬼的判官尿是這麼好對付的嗎?」

「嘿嘿,日他孃的,老頭子當真是針眼大小的膽子,為他們竟出動了七道人馬,不想咱頭一道黑水雙鬼便料理了這兩個鳥人!」說罷,解下了卓南雁和陳鐵衣腰間佩劍,又在兩人身上狠狠踢了兩腳。

卓南雁暗自苦笑:「這兩個扮作店夥計的龍鬚原來叫黑水雙鬼,而他們的拿手迷藥居然叫做什麼判官尿,當真噁心……哼哼,老子的寶劍先存在你們那裡,這兩腳也得記在賬上,改日十倍奉還……」他跟鐵捕陳鐵衣均是裝作雙目緊閉,全身僵硬,實則體內真氣潛轉,不敢稍有懈怠。

那黑水雙鬼雙腳甚是麻利,繩索齊施將兩人捆了個結實,連雙眼也蒙了黑巾。這時一頂大轎自小店抬出來,兩人便被塞入轎內。跟著有人長聲吆喝,悠悠盪盪地,轎子已被人抬起。

抬轎子的轎伕腳力不俗,轎子抬的又穩又快。兩人在轎內初時凝神默記轎子前行的方位,但那些轎伕不知似有意似無意,抬著大轎東拐西繞,讓三人難辨東西。過了多時,忽聽有人吆喝道:「孫大官人在此,閒人閃避!」

兩人正自苦笑,卻被人自轎中一把拽出,矇矓中似乎天已大黑。只聞水聲潺潺,似已到了江邊。兩人被人抬過甲板,塞入了一艘大船的船艙內。艙內的味道極是難聞,四處「呼哧呼哧」的盡是豬的哼哼聲,原來艙內裝的全是大豬。

跟著腳步雜沓,有人走入艙來,低笑道:「這兩頭畜生,不知還要費去老子多少判官尿!」撬開兩人的嘴便倒入一股酸苦的汁液來。卓南雁知道必是那判官尿的蒙汗藥性將盡,須得再灌新藥,裝作頭暈腦漲,將那迷藥一口含住,待人盡數退出後,再緩緩吐出。

大船向西走不多時,兩人又被抬到另一艘小舟上,然後小舟掉頭東行。不到半晚工夫,兩人便被不斷地倒換船隻,每次船行的方向均是不同。除了被當作牲畜,兩人還做過一回「官眷」,最後乾脆被充做「糧食」塞入運糧的糧船。判官尿不住價灌進嘴來,饒是兩人心中有備,仍是不免吞入少許,只覺腦袋昏沉,再難察覺船隻執行方位。

那糧船飄飄蕩蕩,兩人斜倚在滿是糧食的艙內,卓南雁心念展開,探知四處無人,忽地「撲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