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鐵衣哼了一聲,忍不住低聲道:「你笑什麼?」
卓南雁道:「這地方再沒有旁人,你怎地還躺得筆管條直,我還以為身邊放著一根齊眉棍!」原來上次被灌迷藥,卓南雁那蒙面黑巾竟被掀開了一絲縫隙未及掩上,他自縫隙望見了陳鐵衣的模樣,不禁出言譏笑。
陳鐵衣也忍不住一笑,那笑聲隨即止住了。卓南雁笑道:「大哥是否在怕?」陳鐵衣昂起了蒙著黑巾的腦袋,道:「怕什麼?」卓南雁道:「咱們這次吃了這多的苦,若是尋不到那老頭子,不死鐵捕的威名未免大損!」陳鐵衣呵呵一笑,聲音忽地有些渾濁:「我在猜,你的身上到底有沒有那龍肝的藥方!」
卓南雁悠然道:「難道大哥是擔心這個?」陳鐵衣吸了口氣:「江南龍鬚何等狡詐,若是察覺你並無解藥,只怕那老頭子便不會上當!」
「老頭子一定會來找我!」卓南雁眸子在黑巾縫隙裡閃著光,緩緩地道,「事已至此,哪怕明知道我的龍肝是假的,他也定會前來看看!」
陳鐵衣微微一笑:「說得有理!」嘆了口氣,便不再言語。
臉中再次沉寂下來,只聞外面濤聲起伏。過了片晌,陳鐵衣忽地昂起了頭,道:「兄弟,我求你一事!」卓南雁道:「無論何事,小弟自當盡力!」
陳鐵衣道:「再過兩個月,便是……她的生日了,瀟瀟最重生日的,她提名狀元花魁的轉過年來,清河郡王張浚王爺新娶了一房小妾,朝野百官均去賀喜,大紅帖子送到萬花軒請她去府中獻舞。那日正是她十八歲的生辰,她脾氣上來,硬是推脫不去,只為跟我一人過她的生日,呵呵,好在清河郡王也為怪罪,自那以後,年年次日,我必會趕回萬花軒與她相聚。只是此番深入龍鬚老巢兇險難料……」他的聲音忽地一凝,沉聲道,「我若是到時無法趕回臨安,你便去見她給我傳一句話。便說,只怕我是無法回來跟她共慶芳辰了,讓她不必等我。」
糧船在江濤的輕撞下搖搖晃晃,穿窗而入的月光給窗欞分割,打在陳鐵衣的身上變得斑駁而飄忽,一瞬間卓南雁覺得這張暗影下隨船搖晃的剛毅身影有些虛無縹緲。「讓她不必等我!」
卓南雁的心底不知怎地閃過一絲暗影,點頭道:「好,小弟定然給你傳到!」沉了沉,又笑道,「說來說去,大哥仍是擔憂我這引蛇出洞的妙計!」
「那也不是!」陳鐵衣緩緩地道,「此行雖然險惡,我陳鐵衣那也不會放在心頭。但我此次處京,還有太子交辦的幾件要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胡銓大人的失蹤之謎……」
卓南雁道:「胡銓,莫非便是寫《斬秦疏》的那位胡大人?」陳鐵衣道:「正是。紹興八年,秦檜諂媚金人,屈膝求和。胡銓大人憤然上疏,乞斬秦檜的狗頭。那奏疏一齣,當真震動朝野,使奸邪膽寒,豪傑快那!」
「易伯伯也曾跟我說過這位胡大人,傳聞當年金人曾用千金求購此疏,讀後連稱‘南朝有人’!」卓南雁說著卻又皺起雙眉,「只是,聽說這胡大人幾年前便被昏君奸相遠遠地貶到蠻荒之地去了!」
陳鐵衣嘆道:「自嶽少保逝後,我大宋的忠臣能將,武推張浚,文推胡銓,可惜卻都被攆出了朝廷,胡銓大人更被遠遠貶到了孤懸海外的吉陽軍(按,即今海南島崖城)。但半年之前,秦檜忽又矯召命胡大人進京。胡大人千辛萬苦地行到桐廬,卻忽地失了蹤跡……」
卓南雁蹙眉道:「莫非是遭了什麼匪徒的洗劫?」
「胡大人剛直不阿,名滿天下,尋常匪徒聽得他大名,自會退避三舍。太子和我都怕是格天社或是龍鬚暗將胡大人劫走!」陳鐵衣說著長嘆一聲,「胡大人和善寬厚,當年他尚在京城時,我還曾向他請教過許多做人的大道理,胡大人誨人不倦,甚是平易近人。他知我也曾痛罵秦檜賣國,還曾寫了一幅字贈我。至今我還常常吟誦……」
陳鐵衣清清嗓子,慨然低吟:「傑然自立志氣,充塞乎天地,臨大事而不可奪,有道德足以替時,有事業足以撥亂,進退自得,風不能靡,波不能流,身雖死矣,而凜凜然長有生氣如在人間者,是真可謂大丈夫!」他念得極輕極緩,卻一字一字地清晰無比。
卓南雁低聲讚道:「這幾句話好不慷慨激昂,卻出自胡銓大人的哪幅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