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曼聲吟道,「春已歸來,看美人頭上,嫋嫋春幡。無端風雨,未肯收盡餘寒。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渾未辦黃柑薦酒,更傳青韭堆盤。卻笑東風從此,便燻梅染柳,更沒些閒。閒時又來鏡裡,轉變朱顏。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生怕見花開花落,朝來塞雁先還。」

「好一個朝來塞雁先還!」卓南雁忽地生出一種波濤浮萍、萬里相知的感喟,想到自己北地歷險,身蒙奇冤,偏是這位跟自己只匆匆一會的辛棄疾,力排眾議地為自己辯駁。他此次南歸,路上迭遇冤枉,早蘊了一胸悲憤,好在先前聽得大慧上人和張浚的幾番開導,怨氣已消散了許多,此刻又聽了這位肝膽至交志氣相投的臨別贈詞,胸臆間滾滾發熱,只覺能得此知己,平生何撼,霎時間滿腔的憤懣不平都煙消雲散了。

「有大哥這一句佳詞,」卓南雁抓住辛棄疾的手,大搖兩下,慨然道,「南雁此生無憾了!」拱了拱手,轉身而去。他步子邁得極快極穩,一路並不回頭,直沒入濃夜深處。

算算時日,還能提前一日趕到齊山,當下卓南雁尋到飛龍幫的大江船,急命他們開船。于飛龍見他臉色不善,不敢多問,張羅人起錨揚帆,大船溯江而上。一路無話,直到了齊山所在的池州。

下船之前,卓南雁把于飛龍、宋天鷹喚到身邊,板起臉對他們訓誡一番,才裝模作樣地給兩人「解開所截的脈絡」,施術之時故意手法放重。于飛龍「哎呦哎呦」地痛呼,又問起這截脈手法會否遺留下病根。卓南雁便信口胡說,讓二人半年之內遠離女色,嚇得兩人唯唯諾諾。卓南雁見他兩人一口應承下來,倒有些後悔:「早知說他十年,也省得讓他們四處作惡!」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十二節:聖女登壇狂生情慟

池州地處九江、蕪湖之間,水陸便通,素為兵家必爭之地。林逸煙選在此處行明教的聖女登壇大典,實是大有講究。卓南雁趕到齊山,已是當日午後。這齊山並不高,才不過三十仞,但秀巖幽壑,奇石深窟,景物之秀可與武夷、雁蕩媲美,素有「江南名山之勝」的稱譽。

卓南雁才到山腳之下,仰見峰巒奇秀,春光明媚,也不禁眼前一亮。再行片刻,便時見武林豪客或單人獨行,或三五成伴地進山觀禮。山徑上早有不少明教弟子,身著白衣,手捧大旗,在山道兩側釘子般地肅然挺立。山路岔口則另有四五個穿灰袍的明教弟子迎奉往來賓客,指示路徑。

卓南雁認得明教教眾中不少人都是自己兒時的夥伴,雖然相貌均有變化,但眉宇間還有少年時的影子。他本待上前搭話,但覺那些明教弟子神態冷漠,他骨子裡便有一股倨傲之氣,想到當年在大雲島上沒少受他們欺負,也就懶得過去招呼了。

忽聽身後有人笑道:「齊山是個好地方,當年包括曾任過池州知府,嘗親來此山題字。數十年前,岳飛在池州屯兵,也曾月夜登這齊山的翠微亭,寫下‘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的佳句!」聲音溫和舒緩,正是唐晚菊的聲音。又一人道:「小桔子你瞧,那山崖上刻的‘齊山’兩字,便是包龍圖題的吧?好字啊好字,竟比我老人家的字還好!」卻見莫愁搖頭晃腦,跟唐晚菊信步而來。

卓南雁忽然發覺,不論何時見了這無憂無慮的莫愁,都會覺得襟懷一暢,忍不住高叫道:「莫愁老兄,別來無恙!」莫愁見了他,面色陡變,快步走近,低聲道:「老弟……你是不是喝了唐門毒汁把膽子泡腫了?眼下這齊山群豪會聚,有三百多的俠客俠女要來殺你揚名,你竟敢在這裡大搖大擺,大喊大叫!方殘歌那小子便在不遠,我瞧你還是三十六計……」

「老兄放心!」卓南雁不待他說完便揚眉一笑,「這裡是明教地盤,我遠來是客,林逸煙決不會讓我在他這登壇聖典上損了半根汗毛!」正說笑,忽聽有人一聲厲喝:「惡賊,你還敢來此招搖!」正是方殘歌大踏步趕來。卓南雁斜睨他一眼,冷笑道:「幾日不見,方公子嗓門又雄厚幾分,可喜可賀!」

方殘歌面色如鐵,森然道:「今日你惡貫滿盈,還有什麼話說?」這一聲「卓南雁」登時引得四周群豪注目,人影晃動之間,跟他同行的兩淮鏢局、滄浪閣和四五家江南豪客已將卓南雁圍在核心,刀劍出鞘,虎視眈眈。醉羅漢無懼也斜刺裡閃出,粗聲笑道:「好小子,這地方你也敢來!」

卓南雁傲然挺立,心內驀覺一陣蒼冷:「我是來了,卻不知小月兒會不會聽我的話,不去做那勞什子聖女……」群豪見他冷笑不語,似乎渾沒將眾人瞧在眼內,更是惱怒,有人便待揮刃出手。

猛聽山岩間響起一聲大喝:「今日本教聖典吉日,諸位江湖朋友不可無禮。」這一喝有如雷霆,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山道間的雜木亂葉蕭蕭落下。

眾人一凜,卻見山道斜上方一塊突兀的巨巖上現出一人,青袍長髮,目光如電,正是明教降魔明使曲流觴。方殘歌皺眉道:「貴教聖典不是明日才行嗎?」曲流觴翻起白眼,冷笑道:「教主硬要改在今日便行!他老人家心血來潮,說什麼便是什麼,明尊他奶奶的,稍時就是聖女登壇的吉辰了。」

卓南雁心中一陣緊縮,暗道:「我只當時日未到,提前趕來跟她說些話,怎地……怎地這登壇之典忽然改在了今日?」

陡見藍影驟閃,一道清瘦的身形如飛鶴劃空,斜斜落在眾人身前的一根古松橫伸的細枝上,冷森森地笑道:「諸君遠來,本教不勝之喜。聖教主昨夜忽睹大星西墜,以九宮飛星法推算出聖典吉辰當在今日申時三刻。吉辰將至,左近的江湖朋友已到了不少,請諸位隨我慕容智進谷。」卓南雁識得這人正是淨風五使中的慕容智,當年自己曾中他暗算,險些死在他手上。多年未見,慕容智的容貌陰沉如舊,口中似是客套說笑,臉上卻無半分笑意。

方殘歌等人也久聞明教催光明使慕容智的大名,眼見他這一落輕如飛鳥,最奇的是那松枝細如抓筆,他這百十斤的身子凝立其上,竟紋絲不顫。醉羅漢無懼雙瞳陡縮,低聲讚道:「定海針,好身法!」慕容智臉上青光一閃,悠然道:「請諸君由此入谷!」大袖飄飄,當先疾行。一見明教曲流觴、慕容智這兩大明使各逞奇能,群豪銳氣頓折,只得收起刀劍,隨著慕容智進谷。

順山道轉過兩塊巨巖,眼前豁然開朗,卻見二百餘名衣衫鮮亮的明教弟子齊聚在一處寬闊的平地上。自林逸煙出關之後,明教聲威大振,教眾上萬,這兩百弟子全是精挑細選的教中精銳,這時迎風挺立,更顯得英姿颯爽。

平地當中早搭起了寬達百步的祭壇,壇上披紅掛綵,鐘鼓齊列,裝點得莊重異常。壇當中一排檀木大椅卻全都空著。數十位赤膊漢子手捧紅旗,分立祭壇四周,火紅大旗獵獵招展,更增凝重之色。另有兩排妙齡女弟子,手捧琴簫管絃,衣袂臨風,肅立不語。最顯眼的卻是祭壇中央另壘起了三丈餘高的木臺,臺上擺放一尊花紋古拙的大銅鼎,在日色下閃著耀目的黃光。

觀禮的賓客已到了不少,全在祭壇兩側落座。近來明教聲勢極盛,許多黑道幫派屈於其威,不得不爭相阿附,但雄獅堂、丐幫、唐門等白道大豪卻對明教戒心深重。此時谷中賓客全以黑道小幫派為主,雄獅堂的方殘歌是為林霜月而來,丐幫的無懼和尚和莫愁、唐門的唐晚菊以及諸多白道群豪,則全是要藉機窺探一下神秘莫測的明教虛實。

忽聽噹噹的大鐘鳴響,峨冠博帶的慕容智飄然上臺,朗聲道:「吉辰已到,請教主與各位長老、明使入座!」霎時兩排女弟子鼓樂吹簫,曲聲悠然而作。

悠揚的曲樂聲中,只見一位黑袍文士在四名小童的引導下緩步踏上祭壇,端坐在正中央那把雕花大椅上。這文士頭帶東坡冠,垂下一襲黑紗遮住容顏,身量頗高,雙肩極是寬闊,一副如墨長袍將全身包裹得極嚴,只餘一雙白晰修長的手掌寫意無比地搭在椅上。瞧他居中而坐,顧盼自雄之狀,必是教主林逸煙無疑了。

「明教崇尚白色,怎地林逸煙在這祭典之上卻著黑袍?」卓南雁心下疑惑,又見林逸煙雖然只在大椅上這麼隨意地一坐,但全身上下卻有一種說不出得雍容恢弘之氣,那湛若冷點的目光淡淡望來,便似祭壇上的神靈自上而下地俯瞰芸芸眾生,讓人一凜之下不由自主地心悸而又心折。跟著林逸虹、曲流觴、彭九翁等明教首腦也陸續入座,端坐在春暉和風之下。卓南雁忽覺眼前一亮,卻見林逸虹上首那張大椅上端坐一人,慈眉善目,竟是徐滌塵。

「徐伯伯也來了,他是自己破了誓言,還是給林逸煙脅迫而至?」他又見徐滌塵的身旁另空著一張座椅,暗道,「那必是給師尊留的位置了!呵呵,師尊雖然早脫離了明教,但林逸煙倒是頗有風度,始終給他留有一席之地!」再往後看,卻見曲流觴和彭九翁赫然在座,但明教五明使中卻少了慕容智的兄弟慕容行。

他眼光再轉,登時渾身如遭電擊。原來隨後走上祭壇的卻是兩排身著紅衣的妙齡女弟子。眾女長裙曳地,衣紅勝火,火團錦簇般地擁著當中一位白衣少女,正是林霜月。她一身倚白勝雪的衣衫給身周群女紅燦燦的朱裳丹襟相襯,便似紅葉如海中一朵耀目的白梅,絕世清麗中另有一抹動人憐惜的悽豔。

十餘位妙齡美女聯袂登壇,眾人均覺眼前一亮,一時亂糟糟的目光全掃向諸女,議論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