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莫愁舔舔嘴唇,對唐晚菊道:「嘖、嘖、嘖,林逸煙這老魔頭好會享福,招了這麼多美女做弟子!本公子回頭跟老爹建議,咱丐幫也照方抓藥開個美女分舵,本公子親自做這舵主……」話未說完,脖頸上已捱了無懼一巴掌。莫愁瞥見他眼中怒意,忙吐了下舌頭,道:「那便請無懼長老做美女分舵舵主,本公子做個副舵主罷了!」

群豪議論之間,卻聽慕容智向眾賓客朗聲致謝,跟著宣佈登壇之禮開始。立時壇邊佇立的十八位赤膊弟子吹起長角,嗚嗚聲響,悠揚傳出。

白陽長老林逸虹此時是教中除了教主之外位分最高之人,當先起身向高臺叩行大禮,三拜之後,取出一根信香高舉過頂,屈指輕彈,指力到處,信香登時點燃。眾人一凜之間,卻見林逸虹袍袖輕揮,信香冉冉升起,悠然飄入高臺上的大銅鼎之中。

觀禮賓客均是武林中人,對明教教中的繁禮大多看不明白,但對林逸虹運功燃香和揮袖送物的真功夫,卻都看得明明白白,一時喝彩聲四起,卓南雁也不禁暗自點頭:「林二叔這些年的武功精進非小,當年他勝那龍驤樓的蕭別離尚且勉強,這時候只怕已在曲流觴、慕容智等淨風使者之上。」

信香飄入銅鼎,陡聽轟然一響,烈火熊熊燃起,火焰升騰得足有四五尺高,顯是鼎內裝有硫磺油脂,遇火便燃。卻見壇下肅立的兩百多名弟子齊齊跪倒,向銅鼎叩頭不止,便連壇上端坐的曲流觴、彭九翁等人也肅然躬身,眾人口中齊聲唱頌:「眾生芸芸,聖火熊熊。滄海可,此心不屈。無情無慾,唯光明故。無拘無束,唯光明故……」

這數百弟子齊運內力長聲唱唸,登時震得山谷轟鳴,恍然便似天地萬物一起傳唱一般。觀禮群豪均未見過這等聲勢,均有些心下惴惴。

祭壇上的林逸煙緩緩立起,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奔躍,黑影乍閃,已卓立在了高臺之上。明教眾弟子頓時一起住口,仰望著巨鼎旁的林逸煙,滿面均是虔誠和仰慕。難耐的頌聲陡然止息,天地間一片悄靜,遠處的溪水聲竟也隱隱傳來,觀禮群豪才覺心中一暢。

「明尊在上,歷代教主英靈在上,」林逸煙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股金戈鐵馬般的凝重,「今有本教弟子林霜月,聰慧靈秀,五德足備,更甘願以其神魂終生奉祭明尊,實乃本教百年難覓之瑞祥,懇請明尊準其登壇獻祭。」說著向巨鼎恭恭敬敬地叩下頭去。

「呼」的一聲,銅鼎中竟有一道通紅的火苗直飛上天,紅豔豔的火焰直躥起丈餘高,在空中經久不散。林逸煙才緩緩起身,微顫的語聲中說不出得歡喜:「明尊已然許可!聖女降世,明王出世!」眾弟子登時歡呼,振臂高喊:「聖女降世,明王出世!」聲振山谷,久久不息。

林霜月的面色卻倏地變得蒼白異常,邁步向高臺走去。圍著她的眾女垂首閃開,眾人才見林霜月竟然赤著雙足,但見蓮瓣玉趾,嬌豔動人。宋時最重禮法,若非這等奇異聖典,哪能瞧見女子的赤足,觀禮群豪盯著她那雙如玉白足一步步地踏上高臺,均不由怦然心動。卓南雁心底卻覺出一陣針扎般得難受。

跪在巨鼎之前,能清晰地感到燃燒的烈火帶來滾滾熱浪,林霜月卻覺心底陣陣發冷。

「今登聖壇,欲情永去;祭我明尊,奉我魂驅!」教主林逸煙的聲音冷冷地似是從天邊飄來,「林霜月,你可願終生祭奉明尊……」

這聖典的祭辭,林霜月早已背誦前邊,但此時聽得林逸煙——自己的伯父、師尊和教主,以無比沉著冷峻的聲音問來,心底還是覺得酸苦難言。她的眼眶驀地一陣模糊,只覺紅綢子樣的吞吐舞動的烈焰已將自己團團困住,恍惚間似已跌入了一道永遠無法掙脫的煉獄。

「林霜月……」林逸煙見她蹙眉不答,語氣更陰冷了數倍,「你可願終生祭奉明尊?」林霜月的香肩微微抖動,終究無奈地向那抹跳動的火焰叩下頭去。

卓南雁痴立壇下,遙見林霜月那窈窕的背影簌簌發抖,猶如風中的一朵白梅,眼前倏地閃現燕京雪夜自己和林霜月在花燈店鋪前重聚的情形,臨別之際,她在雪中痴望著自己時也是如此嬌軀輕顫。霎時他心中火熱難耐,五臟六腑中也似有熊熊烈焰升騰燃燒,驀地大喝一聲:「不可!萬萬不可!」

狂吼聲中,他身形一晃,已躍到了祭壇之上。四方賓客、明教徒眾盡皆一愣,跟著喊聲轟然四起,「賊小子,快快下來」,「本教聖典,休得無禮」,臺上臺下一陣混亂。

「卓南雁,你這渾小子要做什麼?」肅立在高臺下的曲流觴當先回身,向他連連揮手道,「快快退下!」彭九翁和慕容智也是目光如電射來。彭九翁一拈鬍子,卻叫起了卓南雁兒時的綽號,怪笑道:「哈哈,果然是‘大丈夫’,你這小子比小時候俊了好多。你奶奶的,生得俊些便能在聖典上亂闖亂叫嗎?」

卓南雁一躍而上,也覺莽撞過頭,但見林霜月在高臺上轉頭向他望來。兩人目光交接,卓南雁見她明眸之內秋波流蕩,歡喜、痴戀、愛憐、傷情和黯然諸般情愫,盡在這夢幻般的眼波內奔湧閃過,霎時間他心頭似被一股灼熱的激流拍中,胸口更如塞了一塊大石,苦悶難言,大喝道:「小月兒,你不可做這聖女!」喝聲未落,臺上四五名明教的赤膊弟子已揮掌向他抓來。卓南雁心內悲憤,雙臂齊振,內力激盪,只聽得「砰砰」聲響,兩名弟子已被他震得遠遠跌下高臺,另兩人卻向後退去,撞到飛奔過來的幾人身上,一起摔倒。

壇下群豪齊聲驚呼,實在不明白卓南雁何以如此。唐晚菊嘆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位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可敬可敬!」

「狗屁性情中人,這叫色膽包天!」莫愁卻拍著大腿,連連搖頭,「齊山上的少年豪傑看中林霜月這美貌小妞的何止一千兩千,但大夥不過眼裡看看心裡想想,誰敢去招惹林逸煙那大魔頭?方老三,你說是也不是,你瞅著林霜月時不也是眼睛發直、面如桃花嗎?」方殘歌給他一問,面孔更紅,急裝作抬頭佇往祭壇,默然不語。觀禮群豪中雄獅堂、丐幫諸多門大派還只是低聲議論,一群依附明教的黑道幫派卻止不住大聲鼓譟,齊聲怒罵卓南雁。

亂鬨鬨的叫罵聲中,卻有一個身材清瘦的漢子緊盯住高臺上的卓南雁,凝眉不語。這人正是易容而來的龍夢嬋。那日她遁江而逃,事後推算卓南雁的船行路線,料得他必會來齊山,便也混在赴會的人流之中悄然而來,準備尋隙出手。這時眼見卓南雁驟然躍上高臺,龍夢嬋也不由大惑不解,喃喃低語:「卓南雁,你這傻小子何必又自討苦吃?」

「小月兒,我帶你走!」卓南雁卻已橫下了一條心,長喝聲中,身子疾向高臺搶出。曲流觴瞥見林逸煙隱在黑紗後的雙眸倏地變得銳利如刀,心底一寒,身形疾轉,擋在了卓南雁身前,喝道:「傻小子,你是失心瘋了嗎?還不退下!」

卓南雁這時眼中卻只有林霜月,身子微晃,仍是向前衝去。曲流觴低喝一聲,五指成抓,便向他肩頭扣來。這一抓迎面襲來,勢道威猛,準似要將卓南雁逼回去。哪知卓南雁疾奔的身形陡然一個彎轉,劃出一道詭異輕靈的圓弧,竟自曲流觴的指尖斜躥了出去。原來他輕功本就高妙,這時情急之下,竟施展出了燕高鬼所授的「九妙飛天術」。

慕容智不由「咦」了一聲,心下微寒:「這小子的武功怎地如此之高了?」彭九翁白眉乍揚,笑道:「比輕功?好玩好玩!」腳下生風,斜刺裡衝到,正擋在卓南雁面前。卓南雁腳下不停,身子倏忽一彎,要待繞過彭九翁。哪知彭九翁在淨風五使之中輕功最高,呵呵怪笑,白衣驟閃,仍是擋在他身前。便在此時,曲流觴沉聲低嘯,出指如風,又向他肩頭抓到。卓南雁只得側身閃開。

瞬息之間,三人身法如電盤旋,倏忽幾閃,卓南雁始終無法繞過彭九翁,但身後的曲流觴卻也無法抓到他。三人這時比的全是輕身功夫,身法如風似風,獵獵衣襟化作了青、白、黑三道異彩在祭壇上奔突來去,壇下群豪看得目眩神馳,這些江湖武人都是盼著亂子越大越好的好熱鬧之人,忍不住齊聲喝彩起鬨。

忽聽慕容智怪笑一聲:「本教聖典,豈容宵小跳梁!」十指如鉤,陡向卓南雁背心抓來,一齣手便是穿心指的邪毒招式。卓南雁始終擺脫不開彭九翁和曲流觴的前阻後追,心下本就煩怒,更恨慕容智的陰毒無恥,驀地飛身一轉,揮掌便嚮慕容智疾撞過來。這時他勢若瘋虎,全力推出的一招「斷流勢」委實勢不可擋。慕容智哪裡料到他在兩大高手夾迫之下仍敢向自己全力攻擊,只得揮掌迎上。四掌交接,慕容智陡覺一股巨力洶湧而來,渾身氣血受震。他武功全走陰柔一路,講究不使拙力,待發覺卓南雁勁氣猛悍,急切之下已無暇聚力,急退兩步,一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卓南雁一掌迫退慕容智,也覺渾身氣血翻滾,猛聽彭九翁怒喝一聲「好小子」,背後如遭火烙,卻已中了彭九翁一掌。他悶哼一聲,仰頭張口,鮮血疾噴而出。林霜月「啊」的一聲驚呼,眼見那鮮血似一道火紅的怒焰直射上天,跟著便如璀璨紅玉四散落下,她陡覺一陣窒息,花容霎時慘白如雪,心內只想:「你……你這呆子,難道不要自己性命了嗎?還不快走,還不快走!」

彭九翁終究念著卓南雁是明教舊人,這一掌未盡全力,眼見卓南雁口噴鮮血,倒不由一愣,跟曲流觴一起頓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