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見這三兄弟瞅著自己時,眼神仍是且怒且疑,他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他們。隨著辛棄疾行了片刻,卻見一艘江船正泊在江邊,孤燈光影,映得江水幽紅明滅。羅大忽在船上止住步子,道:「幼安老弟,船上的莫不是和國公張浚張大人?」辛棄疾一笑未答,船內已傳出蒼老雄渾的笑聲:「是大慧上人和羅大先生嗎?幸會幸會!幼安,我那小友卓南雁,你可一併帶來了嗎?」話音未落,一道清瘦的人影已經凝立在船頭,正是張浚。
這些年來張浚因力主抗金,被秦檜視作眼中釘,一直離京貶居。但他越是賦閒,名氣越是響亮,十餘年來,反成了大宋朝野間一面抗金的大旗。卓南雁聽得張浚這位大宋抗金柱石,言語間對自己青睞信任如初,心內登時湧起一陣暖意。羅大卻是面色一冷。
進得船中寒暄片刻,卓南雁才知道,張浚被貶多年,一直賦閒隱居,日前忽然得到朝廷密函,令他火速進京。張浚一離貶居之地,便引起朝野間的一陣騷動,有人說他要東山再起、重掌大權,也有人說他要依附太子、伺機而動,更有人說,張浚此次進京凶多吉少,只怕秦檜要藉機除去他這個宿敵。
羅大恰在此時趕來建康,本要去雄獅堂探訪其弟羅雪亭的死訊真假,忽然得知張浚要渡江南下,而那大宋奸細卓南雁也同時順江而來。羅大以為卓南雁這奸賊定是要乘機襲殺張浚,惱怒之下,便趕到採石磯設下奇局,要與卓南雁一決雌雄。
張浚聽了羅大一番述說,拂髯笑道:「原來我這臥槽老馬一動,竟牽出了這麼多熱鬧事!大夥兒杯弓蛇影,全是為了我這糟老頭子。老夫倒要給諸位以酒賠罪。呵呵,喝酒,喝酒!」眾人齊聲大笑,心底芥蒂頓去。艙內酒盞俱全,除了南宮馨不擅飲、大慧上人不飲,旁人都滿上了一杯酒。
「好小子!」張浚凜凜有神的目光落在卓南雁臉上,「江湖傳言說你叛宋歸金,老夫與幼安都不信那些鬼話。你倒仔細說說,那龍驤樓的龍蛇變,到底有何圖謀?」卓南雁不由肺腑發熱:這老人雖與我只見數面,江湖中人都誣我為奸,而他對我卻坦然不疑,當真是古來賢者之風。當下便將臥底龍驤樓中所得的訊息細細說來。羅大和辛棄疾均是鎖眉沉思,滿面凝重,大慧上人卻雙目微閉,似是入定一般,只有張浚在艙內來回踱步,不時插言相問。他對那龍驤樓主完顏亨甚是關注,對其控制龍鬚的手段、日常喜好乃至朝野間的政敵都問得甚細,對龍蛇變之策更是細加推敲。
當聽到完顏亨定下的「雙管齊下」策略,張浚霍地頓住了步子,一雙老眼在昏暗的燭火下幽幽放光,沉了好久,才道:「羅大先生,你瞧如何?」羅大凝眉道:「龍蛇變雖由當日的完顏亨定下,實則卻是金主完顏亮一手推動。眼下完顏亨雖死,但完顏亮野心勃勃,想必仍會用龍蛇變襲我大宋,只怕不久,他便會揮師南下,侵我大宋!」
張浚微微點頭,又望向辛棄疾。辛棄疾道:「完顏亮南侵,只是遠慮,眼下除了龍蛇變,卻還有兩樣近憂。」拿指頭蘸了冷酒,在桌上寫了一個「秦」字。張浚目光一凜,點頭道:「不錯!傳聞秦檜老賊,業已病得難以上朝,但此獠越是年衰不堪,越是窮兇極惡。他那兩個兒子秦嬉和林一飛近來爭權奪利,著實囂張……」
「林一飛?」卓南雁忍不住道,「秦檜的兒子怎地姓林?」漁翁打扮的上官御呵呵笑道:「秦檜這狗賊雖是不可一世,卻最是懼內,他那婆娘王氏無子,便將其兄的庶子過繼給秦家為子,就是眼下官為少傅的秦嬉。後來秦檜有一小妾有孕,卻被王氏這母老虎趕出家門。秦檜只得將這小妾嫁給了福建的林氏,這才生下林一飛。林一飛是秦檜老賊的親子,自然得其一力提拔,眼下已官至右司員外郎。」卓南雁想不到秦檜一手遮天,卻沒法讓親兒子留在家內,想想頗覺可笑。
羅大又道:「秦嬉和林一飛自然也是明爭暗鬥,秦嬉的官做得大些,羽翼已豐,又拼力拉攏格天社的趙祥鶴,眼下聲勢更勝一籌。但林一飛到底是老賊的親骨肉,近來頗得秦老賊的青睞,聽說林一飛忽然尋到一位自號‘風滿樓’的奇人,為其拉攏了大批江湖異士,鋒芒漸露,大有後來居上之勢。」
「風滿樓?」一直閉目不語的大慧上人忽地雙目一張,眼中精光瑩閃,緩緩地道,「這名字好生分,卻有一股古怪氣息……」羅大苦笑道:「誰也不知這風滿樓從何而來,傳聞此人不會絲毫武功,卻足智多謀,更精於巫道邪術。聽說他曾被林一飛引薦,以巫道給秦檜那老賊療疾數次,頗見起色。此人還會卜算奇術,據說秦檜曾找他測字,在地上畫了個‘一’,風滿樓便道:‘土上畫一,非王而何?太師將享真王之貴!’秦檜老賊自此對他另眼相看。」
張浚「撲哧」一笑:「這老賊,當真是狼子野心!」一直在地上盤膝而坐的上官御嘆道:「最奇的一件事,便是風滿樓曾孤身獨闖九幽地府,竟說服了九幽地府神霄洞內的五靈宮出山,同為林一飛效命!」飲子徐「嘿」了一聲:「九幽洞是和無極陣、逍遙島並稱當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九幽地府那五個老怪物竟肯聽從風滿樓之勸,出來為林一飛賣力,秦賊羽翼更豐!」羅大道:「不止於此!據說,此次調和國公回京,便是這風滿樓給秦檜老賊出的主意!」他越說眉毛皺得越緊,望向大慧上人苦笑道,「老和尚又怎知這風滿樓古怪?」大慧上人輕嘆一聲,一字字地道:「山雨欲來風滿樓!」緩緩閉上雙目,再不言語。
「山雨欲來風滿樓!老夫從未見過此人,但大宋眼下的形勢倒與這怪人的名字頗為相似!」張浚蒼眉越皺越緊,幽幽地道:「此次隨老夫一同奉召進京的,還有胡銓、李光等十餘名遭貶多年的耿介老臣。我們這群老傢伙本都是秦檜的心腹之患,多年來貶居在天涯海角,忽然間自四處的貶居之地一起進京,實在……怪異至極!」久久不語的辛棄疾眼中忽地鋒芒一燦,沉聲道:「龍蛇變雙管齊下,要襲殺的能臣干將也正是張大人、胡大人、吳玠、吳璘這些能臣干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