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額頭汗水涔涔而落。

「去!」大慧上人的鐵掌已經揮落,「啪」的一聲,那酒甕應手而碎,碧綠的酒液伴著撲鼻醇香噴湧而出。羅大正自心魂激盪,登時給酒汁灑得雙腿盡溼。眼見這半壇舉世難覓的千年古酒和酒甕頃刻間化為烏有,羅大竦然一凜,霎時渾身汗湧,怔怔然說不出一個字來。

「高明!」辛棄疾卻讚了一聲,對卓南雁道,「禪法頓悟後講究不落在有,也不執著於空,但最重的卻是要發慈悲眾生的菩提心。羅大隻將工夫下在口頭禪上,這回給大慧上人棒喝交加,打碎了酒罈子,可算受益匪淺!」卓南雁連連點頭,跟望那滿地橫流的酒汁,登時也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

大慧上人大步走到石桌之前,雙手哧哧有聲,竟運起大金剛指力在石上寫起字來。羅大精研書道多年,只看得一眼,便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大慧上人左手草書,右手隸書,只這分心二用的本事當世便罕有人及。

月色之下,只見大慧上人雙手同時揮灑,頃刻間兩行大字便躍然石上。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羅大凝神唸了一遍,立時一震,心中猛地蕩起一股激流,渾身不由簌簌發抖,老眼內竟滾出了淚花,雙掌合十,由衷嘆道,「多謝老和尚點化!」

卓南雁只見「今宵酒醒何處」那行草書龍飛鳳舞,「楊柳岸曉風殘月」幾字隸書卻端凝沉著,恍然便似一問一答,相映成趣。想不到大慧上人竟拿當年柳永寫給歌女的離別豔詞來「以酒言禪」。

辛棄疾雙目灼灼放光,拍掌大笑:「好啊,迷時便如醉酒,悟後恰似酒醒!」卓南雁也覺以「楊柳岸曉風殘月」形容悟道後的境界剔透自然,餘韻無盡。霎時間他心中竟也一片空靈,仰頭望天,卻見月色明麗,一時只覺身心都似要融在如洗的月光中了。

「‘謝’有何用?佛法要‘會得’!」此時大慧上人臉上的肅穆之色頓去,又換上一副慈和笑意,「昔日趙州禪師年過八十歲,仍在四處參訪高僧大德,你說的這些漂亮話語他不曉得嗎?老友終日談空說有,自以為是,早落入野狐葛藤之境啦!」羅大滿面愧色,諾諾連聲。

大慧上人瞥見卓南雁望月不語,又淡淡一笑:「造物無盡藏,才是真如境!老衲懶得談禪,便是此理!」說著目光熠然一閃,悠悠道,「須知煩惱處,悟得即菩提!卓施主脾氣剛大,但願不要為俗世濁流所迷!」

卓南雁只覺他深邃難測的目光似乎照見了自己多日來心底所蘊的滿腔悲憤,這兩句話正是暗中開導,心中忽覺一片豁然,急忙躬身施禮。

「小丫頭還愣著作甚,」大慧上人一擺袍袖,向南宮馨笑道,「快跟老和尚回家去!」南宮馨吐了一下舌頭,道:「還是江湖上好玩,我還想跟卓大哥四處玩玩呢!」大慧道:「嘿,酒也飲了,禪也參了,老衲須及早把你這小丫頭交給令祖,免得他牽腸掛肚。」

辛棄疾忙道:「禪聖且慢行,先去見見一位故人如何?」攜著卓南雁的手,當先便行。大慧和羅大對望一眼,也快步跟上。幾人轉到山下,卻見上官御三人正自探頭張望。羅大上前引薦,醉侯爺二人聽得大慧上人之名,均覺驚喜。上官御卻大罵自己有眼無珠,竟在江船上對這活佛出言不敬,羞惱之際,便要自扯耳光,被大慧上人一笑攔住。

卓南雁見這三兄弟瞅著自己時,眼神仍是且怒且疑,他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他們。隨著辛棄疾行了片刻,卻見一艘江船正泊在江邊,孤燈光影,映得江水幽紅明滅。羅大忽在船上止住步子,道:「幼安老弟,船上的莫不是和國公張浚張大人?」辛棄疾一笑未答,船內已傳出蒼老雄渾的笑聲:「是大慧上人和羅大先生嗎?幸會幸會!幼安,我那小友卓南雁,你可一併帶來了嗎?」話音未落,一道清瘦的人影已經凝立在船頭,正是張浚。

這些年來張浚因力主抗金,被秦檜視作眼中釘,一直離京貶居。但他越是賦閒,名氣越是響亮,十餘年來,反成了大宋朝野間一面抗金的大旗。卓南雁聽得張浚這位大宋抗金柱石,言語間對自己青睞信任如初,心內登時湧起一陣暖意。羅大卻是面色一冷。

進得船中寒暄片刻,卓南雁才知道,張浚被貶多年,一直賦閒隱居,日前忽然得到朝廷密函,令他火速進京。張浚一離貶居之地,便引起朝野間的一陣騷動,有人說他要東山再起、重掌大權,也有人說他要依附太子、伺機而動,更有人說,張浚此次進京凶多吉少,只怕秦檜要藉機除去他這個宿敵。

羅大恰在此時趕來建康,本要去雄獅堂探訪其弟羅雪亭的死訊真假,忽然得知張浚要渡江南下,而那大宋奸細卓南雁也同時順江而來。羅大以為卓南雁這奸賊定是要乘機襲殺張浚,惱怒之下,便趕到採石磯設下奇局,要與卓南雁一決雌雄。

張浚聽了羅大一番述說,拂髯笑道:「原來我這臥槽老馬一動,竟牽出了這麼多熱鬧事!大夥兒杯弓蛇影,全是為了我這糟老頭子。老夫倒要給諸位以酒賠罪。呵呵,喝酒,喝酒!」眾人齊聲大笑,心底芥蒂頓去。艙內酒盞俱全,除了南宮馨不擅飲、大慧上人不飲,旁人都滿上了一杯酒。

「好小子!」張浚凜凜有神的目光落在卓南雁臉上,「江湖傳言說你叛宋歸金,老夫與幼安都不信那些鬼話。你倒仔細說說,那龍驤樓的龍蛇變,到底有何圖謀?」卓南雁不由肺腑發熱:這老人雖與我只見數面,江湖中人都誣我為奸,而他對我卻坦然不疑,當真是古來賢者之風。當下便將臥底龍驤樓中所得的訊息細細說來。羅大和辛棄疾均是鎖眉沉思,滿面凝重,大慧上人卻雙目微閉,似是入定一般,只有張浚在艙內來回踱步,不時插言相問。他對那龍驤樓主完顏亨甚是關注,對其控制龍鬚的手段、日常喜好乃至朝野間的政敵都問得甚細,對龍蛇變之策更是細加推敲。

當聽到完顏亨定下的「雙管齊下」策略,張浚霍地頓住了步子,一雙老眼在昏暗的燭火下幽幽放光,沉了好久,才道:「羅大先生,你瞧如何?」羅大凝眉道:「龍蛇變雖由當日的完顏亨定下,實則卻是金主完顏亮一手推動。眼下完顏亨雖死,但完顏亮野心勃勃,想必仍會用龍蛇變襲我大宋,只怕不久,他便會揮師南下,侵我大宋!」

張浚微微點頭,又望向辛棄疾。辛棄疾道:「完顏亮南侵,只是遠慮,眼下除了龍蛇變,卻還有兩樣近憂。」拿指頭蘸了冷酒,在桌上寫了一個「秦」字。張浚目光一凜,點頭道:「不錯!傳聞秦檜老賊,業已病得難以上朝,但此獠越是年衰不堪,越是窮兇極惡。他那兩個兒子秦嬉和林一飛近來爭權奪利,著實囂張……」

「林一飛?」卓南雁忍不住道,「秦檜的兒子怎地姓林?」漁翁打扮的上官御呵呵笑道:「秦檜這狗賊雖是不可一世,卻最是懼內,他那婆娘王氏無子,便將其兄的庶子過繼給秦家為子,就是眼下官為少傅的秦嬉。後來秦檜有一小妾有孕,卻被王氏這母老虎趕出家門。秦檜只得將這小妾嫁給了福建的林氏,這才生下林一飛。林一飛是秦檜老賊的親子,自然得其一力提拔,眼下已官至右司員外郎。」卓南雁想不到秦檜一手遮天,卻沒法讓親兒子留在家內,想想頗覺可笑。

羅大又道:「秦嬉和林一飛自然也是明爭暗鬥,秦嬉的官做得大些,羽翼已豐,又拼力拉攏格天社的趙祥鶴,眼下聲勢更勝一籌。但林一飛到底是老賊的親骨肉,近來頗得秦老賊的青睞,聽說林一飛忽然尋到一位自號‘風滿樓’的奇人,為其拉攏了大批江湖異士,鋒芒漸露,大有後來居上之勢。」

「風滿樓?」一直閉目不語的大慧上人忽地雙目一張,眼中精光瑩閃,緩緩地道,「這名字好生分,卻有一股古怪氣息……」羅大苦笑道:「誰也不知這風滿樓從何而來,傳聞此人不會絲毫武功,卻足智多謀,更精於巫道邪術。聽說他曾被林一飛引薦,以巫道給秦檜那老賊療疾數次,頗見起色。此人還會卜算奇術,據說秦檜曾找他測字,在地上畫了個‘一’,風滿樓便道:‘土上畫一,非王而何?太師將享真王之貴!’秦檜老賊自此對他另眼相看。」

張浚「撲哧」一笑:「這老賊,當真是狼子野心!」一直在地上盤膝而坐的上官御嘆道:「最奇的一件事,便是風滿樓曾孤身獨闖九幽地府,竟說服了九幽地府神霄洞內的五靈宮出山,同為林一飛效命!」飲子徐「嘿」了一聲:「九幽洞是和無極陣、逍遙島並稱當世的武林三大禁地之一,九幽地府那五個老怪物竟肯聽從風滿樓之勸,出來為林一飛賣力,秦賊羽翼更豐!」羅大道:「不止於此!據說,此次調和國公回京,便是這風滿樓給秦檜老賊出的主意!」他越說眉毛皺得越緊,望向大慧上人苦笑道,「老和尚又怎知這風滿樓古怪?」大慧上人輕嘆一聲,一字字地道:「山雨欲來風滿樓!」緩緩閉上雙目,再不言語。

「山雨欲來風滿樓!老夫從未見過此人,但大宋眼下的形勢倒與這怪人的名字頗為相似!」張浚蒼眉越皺越緊,幽幽地道:「此次隨老夫一同奉召進京的,還有胡銓、李光等十餘名遭貶多年的耿介老臣。我們這群老傢伙本都是秦檜的心腹之患,多年來貶居在天涯海角,忽然間自四處的貶居之地一起進京,實在……怪異至極!」久久不語的辛棄疾眼中忽地鋒芒一燦,沉聲道:「龍蛇變雙管齊下,要襲殺的能臣干將也正是張大人、胡大人、吳玠、吳璘這些能臣干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