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是為了這小妮子!」灰袍僧望著南宮馨微微一笑,「你自己出來亂跑,可把你爺爺急得險些要命。我受他之託,已順江找你多日了!」南宮馨玉面泛紅,撅起小嘴,上前施禮道:「馨兒見過大慧老和尚!」
「大慧上人!」卓南雁渾身一震,道,「大師便是‘風雲八修’之中德望最重的‘禪聖’大慧禪師?」灰袍僧笑道:「大慧大痴,八修四雄,無非是個破名相罷了,有何稀奇?老衲還要多謝你仗義援手,替我救下了故人之後!」
原來大慧上人素與南宮修交厚,近日探訪老友,應老友之請,特地趕來尋救南宮馨。他只知南天易挾了南宮馨躲到巨鯨幫一類江匪的大船內,所以在大江之上,只尋惹眼的大江船下手。那日眼見巨鯨幫縱船撞擊,氣勢洶洶,大慧上人只當南天易藏身其上,故而揮竿撥開兩船之後,便縱上了江船尋找,待得知南宮馨不在船上,再輾轉換舟而上,便比卓南雁等人慢了半日。
羅大眼見大慧上人對卓南雁甚是看重,踏上兩步,喝道:「老和尚,難道你識得這小子?江湖中人都道,這小子害死了舍弟雪亭!」大慧上人呵呵一笑,舉首仰望明月,悠然道:「‘獅堂雪冷’決計未死,老衲甚至覺得,他離我很近很近!」
卓南雁眼見他深邃如古井幽泉的眸子內經芒閃爍,心內忽地生出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覺。羅大喜道:「好,好,老夫信你這老和尚的話!嘿嘿,老夫本也不信,只是這些日子江湖傳言沸沸揚揚……」
「江湖傳言?」大慧上人眸子內閃出一絲頑皮的光芒,搖頭笑道,「倘若和尚是那害死了羅堂主的金國奸細,決不會千里迢迢地趕回雄獅堂,那於和尚半點好處沒有,更會惹上無盡的麻煩!」羅大長眉蹙起,若有所思。「卓南雁若真是金國奸細,何苦巴巴地趕回來洩露龍蛇變之策,好讓大宋嚴加防範嗎?」大慧上人語音柔緩,卻有一種讓人不容置疑的冷定,「實則,這散播傳言之人,才是別有用心!」
羅大眼角一挑,道:「老和尚是說,龍驤樓怕卓南雁洩露龍蛇變之秘,這才故傳謠言,誣其為奸?如此一來,大宋朝野自然再不會相信卓南雁說的一字一句!」眼見大慧上人微微頷首,羅大才猛拍了下大腿,嘆道,「這道理淺顯至極,怎地江南武林群豪先前從未想過?」
南宮馨忽一撇嘴,冷冷道,「未必便是沒想過,只怕還是不願想!」她不過是小女孩的一句氣話,卓南雁卻不禁心有所感,冷笑道:「當日在雄獅堂上,那些英雄好漢便說過:‘錯便錯了,哪日尋到正主一併殺了!’羅大先生殺氣惡人來斬草除根,風捲殘雲,這等道理,自然是懶得思量!」
羅大被他兩人一通搶白,不由老臉微紅。好在大慧笑道:「其實那些鉤心鬥角的道理,老和尚是懶得理會的,全是老衲一位方外至交所悟!」轉頭對巖下笑道:「幼安老弟,何不上來一見!」卓南雁心頭一喜:「難道是辛棄疾辛大哥?」
果然聽山岩下響起辛棄疾的朗笑:「在此處臨風對江,讓晚輩俗情頓消,早將旁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啦!」長笑聲中,一道魁梧身影輕捷異常地躍了上來,正是辛棄疾。卓南雁當日在雄獅堂,便與辛棄疾相談甚歡。此時再會舊友,兩人把臂大笑,喜不自勝。卓南雁忽地想起大慧適才說的話,笑道:「辛大哥,世人都誣我是奸細,你怎地偏偏信我?」
辛棄疾眉毛一掀:「我是青兕轉生,看人入骨!你老弟奇智孤忠,舉止罕有。我跟和國公張浚和大慧上人都說過,你老弟若是奸細,大宋再沒半個好人了!」說得興起,驀地一把撕裂衣襟,仰頭哈哈大笑,「嘿嘿,老弟,大丈夫直行其道,旁人的榮辱譭譽,全是狗屁,你管他作甚?」
望著辛棄疾在月色下灼灼閃動的坦蕩目光,卓南雁只覺肺腑一熱,驀地覺得「肝膽相照」這四個字的沉厚味道,忍不住慨然道:「能得辛大哥這一句話,卓南雁雖死無憾!」
大慧上人卻一聲低嘆,對卓南雁道:「你才入江南,便翻天覆地,惹得大宋武林對你群起而攻,一來是令尊仇家不少,二來嘛,也是你處事太過剛強之故。」卓南雁心中一沉,嘆道:「多謝大師指點,只是晚輩這行事任性的脾氣向來便是如此!」羅大這時才插言道:「南雁老弟,容老哥勸你一句。你這行事任性的秉性與令尊倒是十足的相似,令尊當年便沒少吃這脾氣上的虧,你可要改上一改。」
卓南雁聽他提起父親,卻猛覺一股悲鬱之氣自心底躥起,暗道:「原來我卓南雁倒與父親是一般的脾氣!」腦中忽然閃過少年時讀過的一句話,仰天一聲低笑:「所謂受性於天,不能盡改!羅大先生見諒,晚輩既是個人見人厭的狂生,這脾氣只怕是改不了的!」羅大聽他笑聲淒冷,倒不好再說什麼。
大慧上人的面色卻沉鬱起來,嘆道:「令尊襟懷坦蕩,行止磊落,正是老衲佩服之人。惜乎他遇難之時,老衲正自閉關……哪知旬日之間,便慘變突生。」說著,蒼黑如鐵的臉上油然生出一股寂寞悲愴之色,卓南雁心頭一陣抽搐:「當日若有這神通廣大的大慧上人援手相助,我爹孃料想便不會遇難!嘿嘿,人生福禍,真如風舞浮萍,起落難料!」
「孩子!」大慧抬頭望著他,緩緩道,「大鋒易折,這道理你也該懂得!」兩人目光交接,卓南雁只覺他那湛然閃亮的眸子中透出一股孩童般的清澈光芒,柔和淳樸中,別有一股恢弘深邃,霎時他心底流水一樣地閃過許多影像,忽地叫道:「大師,原來是你!易伯伯曾說,晚輩年幼時重病難愈,曾蒙一位老僧出手救助,那位大師莫非便是您?」
大慧上人呵呵一笑:「百折不撓,域汝於成!那時你還只三歲多些,卻遭遇大苦,好在到底是忠義之後,有驚無險。老衲不過萬緣泊湊中的一緣罷了!」
「百折不撓,域汝於成!」卓南雁自幼便聽易懷秋多次述說這兩句話,這時候聽大慧上人一提,卻仍覺胸中一熱,恍然間忽覺一路上遭逢的諸多誤會白眼全變得不足輕重,心底感喟,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是好。
辛棄疾的目光這時集中在那酒甕上,轉頭望著羅大笑道:「此酒歷經千載,滋味愈濃,大妙大妙!」也不待羅大相讓,倒了酒,便要飲。大慧上人卻一搖酒甕,悠悠笑道:「酒味濃,羅大施主添的這玄陰丹也是恰到好處,更能助其醇厚之味!」
羅大給他一語點破玄機,登時老臉微紅。辛棄疾卻豪興大發:「玄陰丹?嘿嘿,只要毒不死我,這千年古酒,說什麼也要飲上一飲!」將酒一飲而盡,仰頭笑道,「好酒,端的好酒!」
羅大怕他們再提玄陰丹之事,忙岔開話題:「這是陝西怪盜‘穿山龍’盜墓所得,據說是西漢的一個王爺陪葬之物。呵呵,穿山龍這廝不識貨,拿到京師去當做玉碗、酒甕的添頭叫賣,卻便宜給了老夫,也便宜了辛老弟和老和尚!」
「酒是好酒,該放下時也須放下!」大慧上人悠然道,「你連番傳信相約老衲,莫非心中又有所得?」羅大面色登時變得端正肅穆,雙掌合十道:「心無所住,亦無所得,卻要請大和尚印證!」
他兩人忽然間語帶玄機,羅大剛硬威嚴的臉上更生出一抹瑩然異彩。卓南雁心中奇怪,轉頭望向辛棄疾求問。南宮馨卻「咯咯」一笑,輕聲道:「大和尚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禪師,也曾點化過我爺爺,這時想必他們是要鬥肌膚吧?」辛棄疾神色一端,點頭道:「參禪之人為破除執著,鬥起肌膚,講究互不相讓,咱們正可見識一番。」卓南雁隱隱知道,因時局動盪,大宋朝野頗多奇人異士喜好參禪。其實所謂「鬥機鋒」便是禪者將自家對禪學的體認,用別具一格之言說出。而參禪者到底頓悟與否,則要得到禪門大德的許可,謂之「印證」。大慧上人禪師號稱「禪聖」,若能得到他的印證,自是非同小可。
卻聽大慧上人淡淡一笑,手指酒甕對羅大道:「你攜酒遠來,便請以酒言之!」卓南雁往日多聽人說過「鬥機鋒」,卻從未一見,這時聽得大慧上人這一問別開生面,登覺興致大起。
羅大參禪多年,自認為修行與見地均已超凡人聖,哪知精研了多年的《華嚴》、《圓覺》、《傳燈錄》諸般經典,大慧上人全都不問,偏要讓他以酒言禪,一肚子機鋒公案登時噎住了。愣了片刻,他忽地提起酒甕,低吟道:「北斗為觴月為壺,一口吸盡西江水。」
「一口吸盡西江水?」大慧上人的目光熠熠生輝,驀地一聲低喝,「拾人牙慧,失卻己見,口吐蓮花,又有何用?」
這一喝聲音不大,卻如平地鈞雷,響在羅大的心底。他一愣之間,大慧上人已揚起了枯瘦如柴的大手,喝道:「你要老衲給你印證嗎?過來,過來,我與你印證!」他本來一直侃侃細語,滿面春風,這時瞠目揚眉,鐵掌高懸,便如金剛怒目。
羅大心神搖曳,愣愣地走上兩步。大慧上人的聲音又嚴厲了數分,大喝道:「若要荷擔如來大法,須有大智慧大慈悲,老衲今日便一掌落下給你印證。但自今而後,世間眾生的罪業,也要由你一人承擔,你肯嗎?」
「承擔眾生的罪業?」羅大身子倏地一震,雖然佛祖捨身伺虎之類的佛家公案早已瞭然於心,但這時聽了大慧上人的一喝,還是心下猶豫,暗道:「我一人的罪業尚且難以懺悔清淨,若由我一人承擔眾生罪業,豈不生生世世命運悲苦多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