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大慧抬頭望著他,緩緩道,「大鋒易折,這道理你也該懂得!」兩人目光交接,卓南雁只覺他那湛然閃亮的眸子中透出一股孩童般的清澈光芒,柔和淳樸中,別有一股恢弘深邃,霎時他心底流水一樣地閃過許多影像,忽地叫道:「大師,原來是你!易伯伯曾說,晚輩年幼時重病難愈,曾蒙一位老僧出手救助,那位大師莫非便是您?」
大慧上人呵呵一笑:「百折不撓,域汝於成!那時你還只三歲多些,卻遭遇大苦,好在到底是忠義之後,有驚無險。老衲不過萬緣泊湊中的一緣罷了!」
「百折不撓,域汝於成!」卓南雁自幼便聽易懷秋多次述說這兩句話,這時候聽大慧上人一提,卻仍覺胸中一熱,恍然間忽覺一路上遭逢的諸多誤會白眼全變得不足輕重,心底感喟,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是好。
辛棄疾的目光這時集中在那酒甕上,轉頭望著羅大笑道:「此酒歷經千載,滋味愈濃,大妙大妙!」也不待羅大相讓,倒了酒,便要飲。大慧上人卻一搖酒甕,悠悠笑道:「酒味濃,羅大施主添的這玄陰丹也是恰到好處,更能助其醇厚之味!」
羅大給他一語點破玄機,登時老臉微紅。辛棄疾卻豪興大發:「玄陰丹?嘿嘿,只要毒不死我,這千年古酒,說什麼也要飲上一飲!」將酒一飲而盡,仰頭笑道,「好酒,端的好酒!」
羅大怕他們再提玄陰丹之事,忙岔開話題:「這是陝西怪盜‘穿山龍’盜墓所得,據說是西漢的一個王爺陪葬之物。呵呵,穿山龍這廝不識貨,拿到京師去當做玉碗、酒甕的添頭叫賣,卻便宜給了老夫,也便宜了辛老弟和老和尚!」
「酒是好酒,該放下時也須放下!」大慧上人悠然道,「你連番傳信相約老衲,莫非心中又有所得?」羅大面色登時變得端正肅穆,雙掌合十道:「心無所住,亦無所得,卻要請大和尚印證!」
他兩人忽然間語帶玄機,羅大剛硬威嚴的臉上更生出一抹瑩然異彩。卓南雁心中奇怪,轉頭望向辛棄疾求問。南宮馨卻「咯咯」一笑,輕聲道:「大和尚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禪師,也曾點化過我爺爺,這時想必他們是要鬥肌膚吧?」辛棄疾神色一端,點頭道:「參禪之人為破除執著,鬥起肌膚,講究互不相讓,咱們正可見識一番。」卓南雁隱隱知道,因時局動盪,大宋朝野頗多奇人異士喜好參禪。其實所謂「鬥機鋒」便是禪者將自家對禪學的體認,用別具一格之言說出。而參禪者到底頓悟與否,則要得到禪門大德的許可,謂之「印證」。大慧上人禪師號稱「禪聖」,若能得到他的印證,自是非同小可。
卻聽大慧上人淡淡一笑,手指酒甕對羅大道:「你攜酒遠來,便請以酒言之!」卓南雁往日多聽人說過「鬥機鋒」,卻從未一見,這時聽得大慧上人這一問別開生面,登覺興致大起。
羅大參禪多年,自認為修行與見地均已超凡人聖,哪知精研了多年的《華嚴》、《圓覺》、《傳燈錄》諸般經典,大慧上人全都不問,偏要讓他以酒言禪,一肚子機鋒公案登時噎住了。愣了片刻,他忽地提起酒甕,低吟道:「北斗為觴月為壺,一口吸盡西江水。」
「一口吸盡西江水?」大慧上人的目光熠熠生輝,驀地一聲低喝,「拾人牙慧,失卻己見,口吐蓮花,又有何用?」
這一喝聲音不大,卻如平地鈞雷,響在羅大的心底。他一愣之間,大慧上人已揚起了枯瘦如柴的大手,喝道:「你要老衲給你印證嗎?過來,過來,我與你印證!」他本來一直侃侃細語,滿面春風,這時瞠目揚眉,鐵掌高懸,便如金剛怒目。
羅大心神搖曳,愣愣地走上兩步。大慧上人的聲音又嚴厲了數分,大喝道:「若要荷擔如來大法,須有大智慧大慈悲,老衲今日便一掌落下給你印證。但自今而後,世間眾生的罪業,也要由你一人承擔,你肯嗎?」
「承擔眾生的罪業?」羅大身子倏地一震,雖然佛祖捨身伺虎之類的佛家公案早已瞭然於心,但這時聽了大慧上人的一喝,還是心下猶豫,暗道:「我一人的罪業尚且難以懺悔清淨,若由我一人承擔眾生罪業,豈不生生世世命運悲苦多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