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幾點微星給一層薄雲覆蓋,遠近景物都朦朧得似籠了霧,他矚目良久,卻見有兩條小路都給踩得泥濘無比,略一思索,便順著東邊那條岔路奔去。
也不知急奔了多遠路程,前面愈加陰暗,一座黑黢黢的大山迎面矗立在夜色裡,四野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他終於停住了步子,緩緩閉上眼,腦中便閃出完顏婷揮刀狂舞的妖嬈身影,她哭喊著自己的名字,淚飛如雨,刀光如練。他知道,自己終於又與她擦肩而過了。
想到完顏婷那迷茫而又灼痛的目光,他心底就是一陣陣撕裂般的歉疚。猶帶雨氣的山風吹來,他心內忽又蕩起林霜月那聲意味深長的笑聲。一個人獨立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卓南雁這時心內五味雜陳,只覺說不出的迷茫惑然。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氣,霍地回身喝道:「我早說了,我不是兇手!」
一道青影自陡峭的山岩邊挪出,緩緩道:「這時再無旁人,卓兄若是信得過我,可否將龍驤樓的龍蛇變之秘大致說說?」淡淡的星光映在那人線條剛硬的臉上,正是陳鐵衣。
「不死鐵捕,果然有些門道!」卓南雁緩緩點頭,暗道,「雄獅堂等江南武林再也無人信我,這陳鐵衣卻是太子親信,無論如何,讓他知道了龍蛇變之秘,終究可讓太子有備在先。」略一沉思,便擇其大要,將所知的龍蛇變之秘簡略說了。說到最後,他忽覺有些滑稽,「大宋朝野都當我是龍驤樓奸細,我又何必在此多費唇舌!」他仰天呵呵一笑,「閣下聽得入耳,也就罷了,信與不信,全都由你!」
「我信你!」陳鐵衣卻面色凝重地沉沉點頭,「雙管齊下,戕害能臣,謀弒太子,動搖國本!這等驚天奸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卓南雁止住笑聲,凝目望著烏黑夜色裡這張沉鐵似的面龐,忽地竟有些感動。
陳鐵衣沉聲道:「可是卓兄知不知道,今夜過後,江南各派武林都會視你如眼中釘肉中刺?縱使皇城司會放你一馬,格天社、雄獅堂、巨鯨幫這些黑白兩道的勢力,你能逃得過嗎?」他的目光在夜色之中熠熠閃動,緩緩道,「你只有跟著在下,才可保無恙!」
月亮從緩緩流動的雲層中探出來,陳鐵衣那張堅毅的面孔給朦朧如紗的月色映著,更增豪意。卓南雁望著這張躊躇滿志的臉,心頭卻狂氣驟起,朗聲笑道:「好了不起!若是離了閣下,我便寸步難行了嗎?」大笑聲中,轉身便行。
「卓兄慢走!」陳鐵衣低喝聲中,掌風如潮,直向他背後靈臺、至陽、筋縮三處要穴掠來,勁氣吞吐,含而不發。卓南雁驀地回身,喝道:「好,那便讓我領教一下你的不死神功!」眼見陳鐵衣掌勢飄忽,在模糊黯淡的月影下顯得撲朔迷離,他豪氣陡增,腳下游魚般滑開半尺,化掌為刀,一招「月明華屋」,反向陳鐵衣斬去。
陳鐵衣聽出他那句「不死神功」語帶譏諷,卻不以為意,但見他掌影繁複出奇,心頭微凜,當下以快打快,瞬息之間連拍六掌。
兩人掌力連交六次,都是一沾即分。饒是如此,陳鐵衣也覺氣血翻湧。卓南雁揚眉喝道:「果然有些本事!」腳下施出燕老鬼所授的「九妙飛天術」,快若疾風般轉到他身側,招變「畫橋碧陰」,拳影錯落,如樹陰萬縷,向陳鐵衣上盤罩去。
「好掌法!好身法!」陳鐵衣振聲大喝,驀地變招,刪繁就簡,拳如鐵線,反向他心口擊到,拳路大開大合,凜凜生威。卓南雁見他拳招忽然變得剛烈絕倫,奮不顧身,也是心下稱奇,凝神拆了數招,驀地心念一閃,喝道:「三舍奪魂拳?」陳鐵衣點一點頭,真氣暴吐,拳如勁矢,以攻為守,竟渾然不顧他攻來的掌勢。
原來大宋仁宗年間,少林寺方丈知舍神僧創出一門號稱「少林第一等剛猛絕學」的三舍奪魂拳。據傳這門三舍絕學只須以「捨安就危,捨生救難,捨身成佛」的三舍之心施展,便能使自身武功突增一倍之功。但因拳勁反噬之力極大,對習拳者資質要求奇高,頗難煉成,百餘年後,便已幾近失傳。陳鐵衣居然煉成了這門苦功,其心志之堅毅,實是驚人。
雲影浮動,月色愈加灰暗。如虎踞龍盤的山巒被忽明忽暗的月光映照,顯得縹緲陰森。山風月輝之中,兩人各逞絕學。龍爭虎鬥。
「我若全力一搏,自可勝他,但說不定便會將他打得重傷。」卓南雁卻不願跟這鐵捕施展狠手,忽見他口唇緊閉,面目猙獰如金剛怒目,心中一動:「這傻大個子的拳法重在氣勢,只要洩其凜冽之氣。便可輕易勝他!」忽地笑道,「好拳法,可你還是勝不了我!」
陳鐵衣揚眉喝道:「那又如何?你若不殺了我,天涯海角,我也會陰魂不散地纏著你。」兀自招招捨生忘死,拳風陣陣,隱隱夾有風雷之聲。卓南雁則展開「九妙飛天術」,配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絕妙身法,恍若行雲流水。陳鐵衣剛猛無儔的拳招幾次三番擦著他衣襟掠過,卻總是差之毫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