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無懼轉頭喚出一名弟子,喝道:「喬鐵哪裡招惹這妖女了,你來說說!」那弟子鼻青臉腫,嘶聲道:「出事那晚,喬大哥正跟本舵的幾個朋友喝酒,不知為何,有人說起羅堂主之死,夏老八、辛十二他們便破口大罵那卓南雁忘恩負義,投靠金國。喬大哥道,聽說那姓卓的是迷戀上了一個金國的妖女郡主,這才叛了羅堂主,那是見色忘友,比之忘恩負義,更加混蛋百倍……」

卓南雁心頭惱怒,又有數分疑惑:「當日我在峰頂大戰完顏亨,後來又救得羅堂主遠遁,峰頂的金國侍衛瞧得清楚!怎地這些事,江南武林全不知曉,倒是我迎娶完顏婷、暗算羅堂主的訊息傳得滿天飛?」微一凝思,便即瞭然,「嘿嘿,這必是龍驤樓潛在江南的龍鬚暗中造謠,推波助瀾。我得悉龍蛇變之秘,他們恨我欲死,便施出這陰毒手段,只盼借刀殺人,讓我死在江南武林同道手中!」一念及此,鬱憤難舒的胸臆倒平靜了許多。

那丐幫弟子又道:「那晚大夥兒全喝多了酒,便跟著喬大哥一起大罵這姓卓的該當千刀萬剮……」他越說越是氣憤,呼呼喘氣,「正罵得過癮,忽然屋門大開,這妖女便閃了進來,喝道,南雁的名字是你們這些下三爛罵的嗎?喬大哥還沒回頭,便被這妖女揮刀斬斷了臂膀。我們立時紅了眼睛,四下圍上,但這妖女武功太高,口中不住叫著南雁的名字,一邊叫,一邊流淚,出手更是拼了性命一般。我最不中用,一上來便中刀倒地,跟著夏老八、姜七爺、辛十二他們全被她砍成重傷,我正頭暈眼花之時,幸好無懼長老趕到,不然早就見閻王啦!」

「她激戰之時,卻在喊著我的名字,還流著熱淚……」卓南雁心頭一熱,兩耳嗡嗡作響,卻見完顏婷眼波迷濛,玉頰生紅,望來的眼神中分不清是嗔是怨是憐是恨。他心底空蕩蕩的一陣難受,目光收回,卻見林霜月也正幽幽地望著自己,冷冰冰的臉上似笑非笑,那目光分明在說:「這妖女郡主對你痴情得緊啊!」

無懼和尚昂頭四顧,叫道:「不錯,這妖女武功雖非上乘,卻也算高明。老子瞧得清楚,她的武功乃是龍驤樓一脈的正宗功夫。」廳中群豪一陣大亂,有人破口大罵:「既然如此,這妖女必是龍驤樓的細作,還不殺了她給喬舵主報仇!」

「這妖女傷了咱們四條好漢,可不能就一刀便宜了她!」

「便是千刀萬剮,這妖女也是罪有應得!」無懼一聲大喝,將人聲壓住,轉頭望向卓南雁,冷冷道,「小老弟,聽說你乃是卓盟主之子,老子不信忠義之後真會降了龍驤樓!你是真降也罷,臥底也罷,眼下便能立見分曉!」猛一揚手,一把牛耳解腕尖刀「鏘」地拋在地上。那聲音突兀地撞入卓南雁耳中,便顯得尖銳生硬。無懼的目光愈加犀利,喝道:「拾起刀子,將這龍驤樓的妖女一刀宰了,以明心跡!」

廳中轟然一亂,有人喝彩,有人起鬨。莫愁卻皺眉咧嘴,道:「無懼長老,這樣千嬌百媚的一個小美人……」覷見無懼臉若寒霜,氣勢凜凜,下半句話便不敢再說下去。陳鐵衣微微搖頭,卻眼望卓南雁,並不言語。林霜月也覺呼吸一緊,盈盈眼波中漣漪蕩起。

卓南勝卻大笑三聲,反掌一拍,雄渾的掌力擊得那尖刀躍起,直落入他手中。他身形搖晃,緩步走向完顏婷。無懼冷笑一聲,順手扯去完顏婷口中麻布,斜身退開兩步。堂中忽然寂靜下來,在百餘道目光的交注下,卓南雁終於立在了完顏婷身前。亮堂堂的燭光下,映得那尖刀刺目得閃亮,他的臉色卻出奇的蒼白。

完顏婷緊盯住卓南雁,泫然晶瑩的眼神複雜至極,驀地挺起胸來,一聲冷笑:「殺吧,下手啊,你……你這狠心的渾小子!」芳心愁苦難言,清淚縱橫,順著雪白的玉頰撲簌簌地流下。

這幾步之間,卓南雁走得緩慢至極,實則一直在苦思如何救得完顏婷脫險。此刻聽得這聲愛恨交織的「渾小子」,卓南雁猛覺胸中熱浪衝騰,心中一陣抽搐酸楚,低笑道:「好!」驀地大喝一聲,刀光閃處,完顏婷臂上的繩索已斷。

眾人一愣之間,卓南雁左掌疾揮,一把銅錢以「滿天花雨」手法丟擲,「哧哧」勁響不絕,數支明燭陡然熄滅。

堂中一片漆黑,眾人叱喝連連:「姓卓的這小子要救那妖女!」「守住廳門,莫要放走了奸賊!」卓南雁擊滅燈燭,卻聽一聲清冷的嘆息在身後響起,正是林霜月的聲音。

這時他心潮起伏,卻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婷兒落在這些江南武林中人手中!」反手便向完顏婷抓去,猛聽無懼吼聲如雷,掌力如潮,當胸拍到。卓南雁只得翻掌相對,黑暗之中,兩人各以內家真力硬拼一掌。卓南雁未盡餘力,雖是一掌將無懼逼退,不想這老和尚的少林正宗內功剛猛無比,也震得他腕骨「格格」一響。

只這瞬息一緩,黑暗之中,已有四五道人影揮刃衝來。卓南雁心中驚急,探掌再向完顏婷抓去。斜刺裡風聲颯然,一道黑影電般撲到,驀地揮掌硬生生格在他腕上。一股雄渾至極的大力湧來,卓南雁只覺渾身劇震,氣血翻湧,小臂更是一陣痠麻。

那人冷笑聲中,已攬起完顏婷,身子疾搶,直撞在一名丐幫弟子身上。那弟子長聲慘呼,肋骨也不知給撞斷了多少根,在黑暗中遠遠跌出。那人身法如電,業已激射而出,百忙之中,還將再次撲上的無懼踢了個筋斗。這人倏來倏去,渾如鬼魅,完顏婷才來得及驚呼半聲,已給他挾著飛掠出廳。

「這人是誰,竟有如此身手?難道是趙祥鶴、林逸煙之流?」卓南雁心念電閃,提起十足真氣,飛身疾追。閃出大廳,便見沉沉的夜色中有人「哇哇」地慘呼著迎面撲來,卻是兩個守在堂外的丐幫弟子被那人隨手抓起,施展重手法拋了過來,卓南雁只得揮掌接住。

兔起鶻落之間,那人已飛身上了屋脊,院中白濛濛的燈籠照不見他臉上容貌,依稀只見這漢子瘦削頎長,一身綠袍迎風鼓盪。那人側身凝立,居高臨下地望著卓南雁,冷笑道:「閣下最好莫要強來,不然休得怪我無情!」笑聲未絕,大袖飄飄,飛掠出院。

「餘孤天?」這人雖將聲音故意壓得陰冷無比,卓南雁仍是瞬間辨出他這萬分熟悉的身形,霎時心中疑惑萬千,「他的武功怎地這般高強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聽「媽呀」、「哎喲」的痛哼之聲連綿不絕,也不知多少個奉命守衛的雄獅堂弟子被餘孤天一路揮掌拍翻。他長衣飄舉,挾了完顏婷,兀自快如鬼神御風,瞬間便去得遠了。

此時堂中怒嘯陣陣,也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客飛身掠出。卓南雁知道自己出手相救完顏婷,江南武林更是將自己視作了十足的金國奸細。這時不可停留,只得飛身疾奔。適才猝不及防之下,卓南雁被餘孤天硬撞一掌,內息受震,奔行片刻,便漸覺真氣運轉不暢,但他心內掛念完顏婷,不願停步調息,仍是鼓氣直追。

忽聽身後一聲怒吼:「賊小子,這時你還有何話說?」卻是無懼飛身趕到,掌如奔雷,出手便是少林大金剛掌的奪命殺招。卓南雁心頭一凜:「這老和尚畢竟是少林高僧,武功當真了得!」他對這耿直俠義的丐幫長老頗為敬重,回身一掌「手把芙蓉」,將無懼這開碑裂石般的一掌輕巧卸開。

只這麼微微一阻,風聲颯颯,一道青影飛煙般自兩人身邊掠過,正是曲流觴。卻聽他朗聲長笑:「閣下武功高妙,何不與老夫切磋一二!」他生性嗜武,眼見那綠袍人武功驚人,不由見獵心喜,身法如風,剎那間便去得遠了。

這時幾道嘯聲起伏鼓盪,方殘歌和翁殘風已聯袂殺到。翁殘風默不作聲,掣出紫金八卦刀,刀光如紫焰繞空,攔腰疾砍。方殘歌揮掌猛劈,顫聲罵道:「你這奸賊害了恩師,竟還敢假仁假義地來此傳訊!」想到卓南雁若真是奸細,那師尊多半真已辭世,才升起的希望瞬息破碎,更是悲怒欲狂。

卓南雁斜身退開,笑道:「老子告訴你羅堂主沒死,那便是沒死!好大歲數,還哭鼻子!」說話之間,身法疾變「乘月返真」,在三人暴風驟雨般的掌勢刀影中東插西竄。圍攻他的三人雖是武林一流高手,但方殘歌舊傷未愈,翁殘風不願奮勇爭先,卓南雁的大半心思便全放在無懼身上。

「嘿嘿,三個打一個,老和尚還是頭一遭!」無懼酣鬥之中,大頭連搖,叫道,「好小子,枉你這身武功,卻做金國走狗!你快快說來,適才跟你裡外勾結、救走那妖女之人是誰?」卓南雁聽他硬說自己與餘孤天裡外勾結,卻也難以辯駁,驀地朗聲大笑:「三個打一個,卻又能奈我何!」他純取守勢,遊鬥片刻,內息潛轉,暗中早將走岔的真氣調勻,大笑聲中,闢魔神劍應聲出鞘,精光迸發,一招「對面千里」橫劃而出。

鏘然一響,翁殘風紫金刀的刀頭已被利劍砍斷,腕上血流如注。卓南雁劍勢不停,乘著方殘歌招式過猛,游龍出水般在方殘歌腳前劃出好大一道口子。方殘歌魂飛魄散,飛身退開,才見只是衣襟碎裂,夜風呼呼吹到胸前,想到命懸一線,霎時渾身冷汗津津。

三人一凜之間,卓南雁已乘勢掠出,學著曲流觴的腔調哈哈大笑:「方老三,你這剛猛外露的毛病總是難改!」笑聲未絕,身若飛鴻,翩然遠去。方殘歌和翁殘風驚魂未定,無懼卻望著卓南雁的背影,大叫道:「這小子,當真了得!」

卓南雁口中大笑,腳下卻飛快無比,餘孤天和完顏婷這時早就蹤跡皆無,他只得順著曲流觴奔行之路拼力狂追,片刻之後,便到了一條三岔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