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聽萬秀峰長嘯一聲,鐵掌倏翻,自重重刀影間直插而入,端端正正地印在溫老二的心口。哪知溫老二硬生生接下這一掌,卻毫無退縮之意。離合圈直上直下地劈面砍來,溫老大的雙圈卻攔腰橫掃。萬秀峰低呼聲中,身子疾翻,跳出圈外,跟蹌幾步,卻才站穩。
與此同時,卻聽「咯咯」怪響,溫家兄弟身子一轉,迅捷無比地退入牆後。眾人一驚之間,遙遙地卻聽餘觀海的痛呼驀地變得慘厲無比:「你……你要吸血……啊……」聲音撕心裂肺,竟由慘呼變成哭號。
唐晚菊揚眉驚叫:「道長,你在何處?」起身循著哭聲追去。眾人給那時斷時續的悽慘嗥叫攪得心煩意亂,亂尋亂趕了片刻,忽聞那哭聲響亮異常:「我在這裡,你們快……救……救我……」似乎就隔著一扇牆。卓南雁舉起火把上前,才見暗道石牆上竟現出一扇木門。
「便在此處!」萬秀峰大喝一聲,揚掌便向那木門推去。砰然一響,木門四分五裂,卻聽哧哧勁響,數十道黑黝黝的暗器急飛而來。這暗器迎面撲來,又是勁疾無比,委實出人意料。萬秀峰的武功卻在這時顯出高明之處,猛地倒地急滾,數十枚暗器自他身上呼嘯而過,直向他身後那人射去。
站在他身後那人正是莫愁。這暗器猝然發動,又自萬秀峰身後射來,當真萬難躲避。卓南雁恰好立在他身側,卓南雁久練忘憂心法,對身周方位物事的感應超人一等,危急之間,猛然提起莫愁,凌空斜飛,同時左臂疾揮,勁風到處,大片暗器被凌厲的掌風擊得盡數向上射去。但仍有十幾道暗器繞過他的身子,四散勁射。唐晚菊立時出手,四五枚透骨釘激射而出,將幾道暗器擊落在地。忽聽葛文淵長聲慘叫,卻是身法稍遜,被幾枚暗器打中前胸。
「葛兄!」萬秀峰扭頭瞧見那暗器竟打中了葛文淵,不由驚怒交集。唐晚菊疾步上前,出指向他胸前穴道點去,喝道:「葛兄莫慌!」要待給他點穴止血,但葛文淵卻口中胡亂嘶喊:「火……火風凰……」
唐晚菊出身暗器大家蜀中唐門,見狀急忙縮手,眼見萬秀峰要上前去扶住葛文淵,急忙伸掌按住,低聲道:「不成!那暗器有毒,他心脈中毒,只怕沒救了!」
「老兄。」覷見葛文淵的模樣,莫愁不由胖臉發僵,向卓南雁道,「你……你救了我一命!」卓南雁淡淡道:「小事一樁。」莫愁道:「對你是小事,對本公子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嘿,自今而後,你便是我莫愁的朋友!」卓南雁望著那張滿是汗水的胖臉,忽地一笑:「好,我交了你這朋友!」
「火鳳凰……妖鬼……」葛文淵直挺挺躍起,狂叫著向前奔去。他身子搖晃,幾步之間便「砰」地撞到左側磚牆上。那一面牆卻甚是單薄,竟被他一下撞出個大洞,「嘩啦啦」,散出一堆黑黝黝的物事來。葛文淵腳下一滑,登時給這些東西壓住。
「小心暗器!」莫愁和唐晚菊齊聲驚呼,向旁跳開兩步。卓南雁目光疾掃,叫道:「那不是暗器,只是屍骨!」說著舉高了手中的火把,那真是四五具骷髏,乾枯的骨骼相互糾纏,也不知死了多少年了。眾人一驚之間,猛聽葛文淵大叫一聲,飛身縱起,狠狠地撞在了牆上,這次終於像木樁般倒下,再無半點聲息。但他死前這縱身一躍,弄得牆上那缺口更大。立時又有幾具骨骸自破洞中探出來。顯然那薄壁之後,不知還有多少具骷髏。
火光下卻見這些慘白的骨骸扭曲在一處,難分彼此,顯是死前曾竭力掙扎。隱隱然似有無數慘厲悲涼的哭號,穿透了數十載的光陰撲面而來,在幽深悽暗的地宮內迴盪不休。
卓南雁直盯著那些猙獰的骷髏,沉聲道:「他們死前遭遇了火攻,多數是給煙氣燻死的,想必這些人便是楊么那些餘部!」想到這些人都是寧死不屈之輩,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欽佩之情,竟恭恭敬敬地向這幾具屍骨深深一揖。
萬秀峰嘿嘿冷笑道:「這些都是無君無父的反賊,兄臺拜他們作甚?」卓南雁頭也不抬,淡淡地道:「雖然無君無父,卻是志氣堅忍!」莫愁卻掩住鼻子,急道:「爭什麼爭?國君反賊、玉環飛燕,死了後全他孃的變成一般模樣的骷髏!對著一群鬼森森的骷髏,虧你們還有這鬼興致!快走快走!」不由分說,拉起二人便行。
這時變故迭出,件件驚心動魄,更有兩人一死一傷。莫愁等人自是心底寒意大增。四人繞過破壁,繼續前行,這時再也聽不到餘觀海的呼聲,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唐晚菊不禁長聲叫道:「道長,你在何處?聽到了便招呼一聲!」忽聽一道細弱的聲音響起:「老道在這裡,你們……快來!」正是餘觀海的聲音,卻是在十餘丈外的一個拐角處傳來。四人一凜,疾步趕去。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從一處亮著微光的密室傳來。
四人趕到室外,那聲音便消逝無聲。唐晚菊卻不禁「咦」了一聲道:「這地方怎地如此眼熟?」卓南雁低聲道:「不錯,咱們給那聲音引著,已不知不覺地轉了個圈子!」舉步從那窄道邁入,映入眾人眼中的卻是一片慘白的光芒,正是先前來過的那間停放漆黑屏風的怪屋。
「餘老道!」莫愁驚呼聲。那屏風前的條案下,卻直挺挺地躺著個血淋淋的人,正是餘觀海。藉著悽惶的燭光,卻見他雙臂早斷,渾身浴血,已然氣絕。「好狠,」莫愁抬起那張駭得發白的胖臉,道,「這……這餘老道頸子後也給人吸去了骨髓!」萬秀峰眉頭深鎖,道:「這可奇了,片刻之前咱們還聽這餘觀海慘呼求助,怎地忽然之間他的骨髓就給人吸盡而死?難道……」他緩緩抬頭,眼中閃著一層異樣光芒,「……適才是這餘觀海的鬼魂在哭喊?」莫愁胖臉一抖,道:「老萬,你是不是想嚇死我?天香樓的頭牌施姑娘,往後我不跟你爭了成不成?」卓南雁忽道:「適才那說話之人中氣不弱,不似重傷之人,決非餘觀海!」莫愁「哦」了一聲,正待細問,唐晚菊卻低呼一聲,顫聲道:「你們瞧,這……屏風好不古怪!」眾人瞧見唐晚菊滿面凝重,臉色白得怕人,都不禁順著他的目光向那漆黑的屏風瞧去。莫愁登時大叫一聲道:「怪哉,屏風上畫的那隻怪鳥和黑猴這時怎地不見了!」唐晚菊的聲音卻似在喉頭含混著:「還有……這屏風上的人名多了幾個!」
適才眾人第一回來到這怪屋時,都已瞧得清楚,那屏風上寫滿了淡金色的江湖人名,最後的人名乃是‘血手太歲’孫列。這時藉著忽閃的燭光,卻見「孫列」的名後,赫然又多了「葛文淵」、「餘觀海」、「莫愁」三個人名。
莫愁大叫一聲,幾乎跳起身來,道:「怎地……怎地將本公子的大名跟這些死鬼列在一處?喂,小橘子,為什麼上面沒有你的名字?」唐晚菊正色道:「這個,想必是那妖鬼一時還不想要小弟之命!」
「難道這世上當真有鬼物?」萬秀峰也緊盯住那漆黑的屏風,沉聲道,「咱們這會兒身心俱疲,還是回去,速請雄獅堂的人馬前來助陣!」
「回去?只怕今晚是來得去不得!」莫愁哭喪著臉道,「小橘子,我若死了,你可開心死了吧?日後再也沒人拍你腦袋,更沒人捉弄你了!但求老弟念著咱們多年的交情,在月白風清之夜,給我墓前灑幾壺好酒,添幾樣好菜!」唐晚菊咬了下嘴唇,道:「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但莫愁兄去後,小弟自會一一照辦!」莫愁慘然道:「記住,酒要十年以上的,玉璉縋最好;萊卻更要講究些,要分好四時萊餚,以臨安遇仙台的為佳。」唐晚菊連連點頭道:「是,是,莫兄只管放心上路就是……」
兩人嘮嘮叨叨之時,卓南雁卻一直在餘觀海的屍身前後仔細檢視,這時忽地搖了搖頭,道:「這世上沒有鬼!即便有,也沒有人可怕!」眾人一愣,莫愁不禁揚眉道:「老兄的話當真深奧無比,但願能如兄臺所言!」
卓南雁笑道:「至少,那隻猴子不是鬼物!」眾人一驚回頭,這才看到立在窄道外的那隻血電猱。這黑猿來去無聲,也不知何時到的,冷森森地凝立在狹窄的過道口上,愈發顯得陰沉可怖。
「這血電猱便是血靈祭壇上的兩大妖獸之一。」萬秀峰轉頭看了一眼屏風,聲音低得似是在喃喃自語,「咱們站在這裡,它沒法歸位,那鬼屏風上便沒有那黑猿的圖形!」
卓南雁將熊熊燃燒的火把和火摺子遞給唐晚菊,輕輕走上兩步,衝著那黑猿吱吱地叫了幾聲。那血電猱似是一愣,隨即眼中躍出一團喜色,竟也向他吱吱叫喚幾聲,跟著咧嘴一笑,扭頭向外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張望,吱吱輕叫。卓南雁喉嚨裡發出幾聲低喚,大步跟了上去。莫愁三人目瞪口呆,萬秀峰驚道:「喂,老弟,你要到哪裡去?」
「你們若不想給那妖鬼捉弄,便最好跟上!」卓南雁並不回頭,跟著那血電猱向外行去。莫愁當先跟上,欣然道:「想不到兄臺還有這手本事,妙極啊妙極!你跟這猴子說了些什麼?」卓南雁道:「我只說我餓了!」莫愁奇道:「然後呢?」
「它說它也餓了,它要帶我去找吃的。」卓南雁的聲音忽地低沉下來,似是回到了在伏牛山風雷堡無拘無束的童年歲月,「山林之中,對方若當你是同類,就會把東西分給你吃。野獸永遠比人更坦誠!」萬秀峰苦笑道:「它帶你去找吃的?嘿嘿,這血電猱最喜歡吃的便是人心。」說話之間,三人快步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