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忽道:「唐公子,請暫將火把熄滅。這猴兒雖然已被人馴養了一段時日,但大凡動物都不喜歡火!」莫愁道:「你說這血電猱竟給人養過?」唐晚菊卻道:「咱們熄滅火把,萬一遇上危險,卻又如何是好?」萬秀峰冷笑道:「瞧他胸有成竹,咱們暫且依他!」唐晚菊嘆息一聲,將火把弄滅了。

這四人全是江湖高手,但這時四顧漆黑,只有身前一點幽光忽閃忽滅,正是那血電猱眼中閃爍的光芒。莫愁邊走邊低聲嘀咕:「怎地這燈光一熄,本公子便覺得身邊鬼氣森森,似是多了個人似的。」卓南雁三人心中均是一沉,卻都沉思不語。

曲曲折折地也不知行了多久,卓南雁猛地回身大喝,黑暗之中,只聞砰砰聲響,顯然他已和人動手過招。莫愁驚道:「喂喂,來了什麼人?」卻聽卓南雁喝道:「萬大人,我早知是你!那道士餘觀海背後風門穴上插著一枚細小鋼針,顯然先遭了你的暗算,這才被人削去雙臂!你為何如此?」黑暗之中,只聽萬秀峰呼呼發喘,怒道:「為何是我?你這廝來歷不明,我還瞧著你處處古怪!」兩人說話之間,掌風呼呼,激得甬道內碎屑亂舞。

莫愁和唐晚菊這才知道,竟是卓南雁跟萬秀峰動上了手。唐晚菊驚道:「二位息怒,自己人卻怎地自相殘殺?」說著忙燃起火把。

紅燦燦的光芒下,卓、萬二人疾舞的身形已然頓住。卻見萬秀峰手中攥著一把解腕尖刀,正要刺向卓南雁的心口,卻被卓南雁牢牢鉗住了腕子。

「瞧什麼?」萬秀峰眼見莫愁和唐晚菊望向他的目光盡是驚詫之色,不由怒道,「適才黑暗之中,這廝當先向我出手偷襲,我自然拔刀自衛!」卓南雁淡淡一笑道:「適才我故意讓唐公子熄滅火把,便是要誘你出手。呵呵,你果然中計!這地宮之中的種種怪事,都是你跟孫列裝神弄鬼。我知道,那孫列只怕根本沒有死!」

「胡言亂語!」萬秀峰一直氣派凝定,這時卻不禁嘶聲怒吼,「你故弄玄虛,誣陷朝廷命官,當真……居心叵測!」卓南雁冷笑道:「一直在故弄玄虛的是你萬秀峰萬大人!說穿了,這地宮內的鬼物只有三個,咱們最先見到的那白衣人、裝死的孫列和你萬秀峰!最初那白衣人出現,你大呼小叫把我們全部引了過去,以便讓孫列‘復活’,隨後又暗算餘道人。那面牆上的木門也是你不小心推倒的,但那突如其來的暗器你卻輕鬆避開,那時你要射死的人只怕就是我,卻不想射死了‘洞金指’葛文淵。自認一入這五通廟,你便一直故佈疑陣,弄得我們疑神疑鬼!」

萬秀峰臉上陣紅陣白,怒道:「一面之辭!你這廝來歷莫測,說不定才是裝神弄鬼之人!莫愁老弟,你信他還是信本官,來說句公道話!」莫愁眉頭皺起,沉了一沉,才望著卓南雁道:「這位兄臺是我莫愁的朋友,我信他!」他一直嬉皮笑臉,這時說話卻是難得的一本正經。

「好啊,老莫,」萬秀峰的臉色更是難看,扭頭向著唐晚菊道,「晚菊兄,你呢?」唐晚菊眉頭緊鎖,沉吟道:「嘿嘿,若說萬大人裝神弄鬼,這也太過匪夷所思。請這位仁兄暫且放手,不然小弟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了,這個……得罪得罪!」他右掌緩緩揚起,指尖扣著幾枚透骨釘,但臉上神色卻頗是為難。卓南雁倒也不願這老實人為難,嘿嘿一笑,鬆開了扣在萬秀峰腕上的手掌。他猛一回頭,卻見那血電猱正歪著頭望著他們,滿面嬉笑神色,似乎覺得人的一切行徑都是那麼可笑。

便在這時,卻聽一陣尖利的嘯聲傳來,嘯聲緊湊淒厲,似是怨鬼怒號。那血電猱側耳傾聽,忽地仰頭作嘯回應,跟著凌空翻個跟頭,便向那嘯聲響起之處躥去。卓南雁忙發聲招呼,但血電猱只微一回頭,卻並不停頓,倏忽幾閃,便消逝在黑沉沉的甬道之中。萬秀峰嘿嘿冷笑道:「這位仁兄不是會獸語嗎?嘿嘿,緊要之時,這血電猱還是聽那妖鬼的招呼!」卓南雁蹙眉不語,心下暗道:「奇怪,聽這發嘯之人,像是遇到了什麼厲害對手!若是馴養這血電猱的人便是妖鬼,那他卻又會有何難處?」

那嘯聲起伏不定,響了幾聲,旋即悄寂無聲。卓南雁忽一揚頭,道:「聽這嘯聲,那妖鬼便在左近,他顯然是遇上了什麼麻煩,咱們這時前去,正好除他!」眾人一愣之間,忽聽黑暗中傳來一聲冷笑。這笑聲陰寒如刀,不帶半分人情暖意,直如幽冥地府的陰魂詭笑,冰霜利劍一般從眾人耳中直刺入心底,驚得四人齊齊一震。

萬秀峰顫聲道:「這……這卻是誰?」聲音未落,迎面卻有一個黑黝黝的物事直砸過來。四人一驚之間,齊齊閃避,卻聽砰然一響,那東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竟是一具屍身。唐晚菊舉起火把上前一照,不由低呼一聲道:「是孫列!」萬秀峰的身子一抖,俯身細瞧,臉上神色驟變,遲疑片刻,卻猛然回頭,向卓南雁嘶喊道:「閣下親眼瞧瞧,這孫列是死是活?」

卓南雁的臉色也是一僵,心念電轉,卻不言語,萬秀峰眼中精芒閃爍,緩緩道:「閣下不是要說他是剛剛被殺的罷?」唐晚菊忙道:「是,這孫列兄渾身冰冷,血脈似給寒冰凍住一般,顯是死了一段時間了。」卓南雁才搖了搖頭,道:「哪怕死了一日一夜,身上也不會如此冰冷,這豈非古怪?」萬秀峰冷笑道:「這地宮內的事情般般古怪,包括你老兄……」

「再多的古怪都已快見分曉了!」卓南雁口中說得輕鬆,心內卻一直苦苦思索:「先天九宮煉氣局最重對身周地利感應,適才我們跟著血電猱已在此處轉了整整一個圈子,難道那妖鬼棲身之處便在這個圈子中間?」一念及此,陡然一掌拍出,身旁的牆壁磚屑紛飛,登時現出一個缺口,牆內透出一片光亮。卓南雁哼了一聲,當先鑽入。

這是一間空蕩蕩的大屋,屋內斧鋸尺規俱全,更有許多尚未完工的木人、木馬之物,林林總總地散佈四周。莫愁轉頭四顧,叫道:「怪哉怪哉!這屋子的主人難道是個木匠嗎?」忽聽「吱」的一叫,那血電猱卻自一扇木門內飄然躍進。它一閃而入,那木門便即合上,跟牆壁的顏色觸合,絲毫分辨不出。血電猱紅彤彤的雙眸一閃,忽地躍到一個木人身邊,揮掌在那木人胸前一擊,那木人腹部便敞開一扇小門,滾出許多果子來。血電猱抓起一顆果子「咯咯」大嚼,還遞給了卓南雁一顆。

卓南雁伸手接住了,笑道:「諸位瞧見了罷,這隻猴子愛吃的還是果子,不是人心!」莫愁眼見那血電猱吃得津津有味,越瞧越是有趣,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渾身發冷,驚道:「兄臺是說,有人費心地馴這猴子,專襲人心?」

「正是。」卓南雁呵呵一笑,「但猿猴終究是猿猴,那人雖是煞費苦心,可這猴子卻也未必真會去抓撕人心,只不過是照那人的意思去做做樣子而已。」忽聽風聲颯然,那隻遍身紅羽的大鳥翩然飛來,在眾人頭頂繞個圈子,落在屏風頂端,正是那隻金靈鴞。

唐晚菊手擎火把,四處檢視,忽地「咦」了一聲,叫道:「這……莫不是那溫家兄弟?」幾人趨前細觀,卻見牆上貼著兩個手持利刃的漢子。正是溫家金玉堂的溫浩玉、溫浩生兩兄弟。只是這兩人面目冷硬,顯然早已死去多日,但肌膚不知給什麼藥物煉過,卻不腐爛。

莫愁驚道:「怪故怪哉!難道餘道人和萬老兄,便是跟這玩意交手?」伸手一扯溫浩玉的臂膀。哪知溫浩玉的身子格格一轉,右掌握著離合圈飛速砍下。莫愁怪叫了聲,一驚縮手。溫浩玉的右臂僵硬地揮舞兩下,便即頓在空中。唐晚菊繞到那兩人身後,驚道:「這……這兩人屍身是中空的,裡面塞的卻是鐵人!」

原來這溫家兄弟的屍身內裹著的卻是一具鐵人,腰間暗藏機括,只要發動機括,便能隨手揮舞利刃,黑暗之中,瞧上去便似「紫玉生溫」三兄弟復活一般。卓南雁不由低嘆一聲道:「制這玩偶之人,心思之巧,委實讓人歎為觀止,可惜卻用錯了地方。」轉頭又對萬秀峰道,「萬大人見聞廣博,適才怎地將這鐵人胡亂揮舞的招數,當作了溫家的獨門武功?」

萬秀峰面色一窘,乾笑兩聲,正待反唇相譏,忽聽屋中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喝:「萬秀峰,萬秀峰……」這喊叫聲嘶力竭,猶如困獸嘶吼。萬秀峰大驚,叫道:「你……你是誰?」眾人四處張望,屋內卻再無異物。那隻嚼果子的黑猿卻豎起雙耳,神色惶急,撲到迎面的磚牆前吱吱亂叫,忽地揮爪猛抓,那面牆應手碎裂,竟只是一面溥薄的木板。

木板破碎之後,便現出一面熟悉至極的漆黑屏風,裡面正是他們轉了兩次的那間血靈祭壇。原來他們一通亂轉,卻轉到了這間祭壇的屋後。

唐晚菊望見那屏風上這時又現出了血鳥和怪猿的圖形,不由得慚愧,道:「原來這屏風兩面,都繪有這骷髏圖案,只不過有一面卻沒畫那血電猱跟金靈鴞,只須轉個圈子,便能驚心動魄!」說著伸手扳動屏風,只聽「咯咯」聲響,那烏黑的屏風便緩緩轉動過來。

四人抬頭一瞧,卻不由齊齊驚撥出聲。那祭壇屏風的背面,果然沒有畫著猿、鳥圖案,卻在頂端吊著一個黃衣漢子。這人獐頭鼠目,瞧來五十來歲年紀,一張臉白得沒有甲絲血色,給四馬倒攛蹄地高高吊起,口中兀自低聲呼喊:「萬矮子,你……你終於來啦!」血電猱飛身躥上屏風,亂扯繩索。但那繩子不知何物所制,那爪尖指利的血電猱居然撕扯不斷,急得那黑猿躥上躍下,抓耳撓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