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觀海扭頭對萬秀峰道:「適才那白影便是妖鬼嗎?」萬秀峰臉色蒼白無比,沉聲道:「這可難說得緊,大夥兒過去瞧瞧!」
幾人飛步追出,院中幾棵古樹在冷月下舒展著扭曲的枝幹,四處檢視,卻見院裡冷寂淒寒,斷碑殘碣間凝立著幾個缺頭少臂的神官塑像,哪裡有那白影子的蹤跡!猶帶雨意的夜風吹來,恍惚間四周神像碑碣的幢幢黑影似在無聲地舞動,眾人全打了個寒戰。
靜寂之中,陡聞大殿內傳來砰然一響,眾人均是一凜,齊向大殿奔去。殿內還是沒有半個人影。莫愁苦笑道:「咱這才叫疑神疑鬼……」話沒說完,忽然「咦」了一聲,驚道,「餘道爺,適才你拜的這太乙金尊的頭哪裡去了?」
唐晚菊急忙將火把移近,卻見那太乙金尊像的頭果然不知去向。葛文淵冷笑道:「道長適才不是說,‘太乙在此,百無禁忌’嗎?那妖鬼顯然是跟你慪氣!」餘觀海面色一冷,正待反唇相譏,萬秀峰忽道:「孫列的屍身哪裡去了?」適才他進殿之後順手將那屍身放在了五通神像下,這時卻已不見蹤影。唐晚菊將火把四處照耀,除了神像下的幾點血跡,怎麼也找不見孫列屍體的影子。
「瞧這裡!」萬秀峰忽地指著黑漆漆的地面,顫聲道,「這裡有兩道血腳印!」眾人搶上細瞧。莫愁道:「一處,兩處,三處,嘿嘿,這人走了三步,便即蹤跡不見!怪哉怪哉!這三對腳印全是並排在一處的,莫非這人是跳著走的?」萬秀峰長聲喝道:「孫列!孫列!你在何處?」空蕩蕩的大殿裡立時響起滿是惶急的嗡嗡回聲。眾人聽他高聲呼喊一個死人,心內均是陣陣發緊,然而一道冷峻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我在這裡!」
幾個人驚得險些跳起來。唐晚菊高舉火把,才見說話的人卻是卓南雁。卓南雁冷笑道:」那孫列已化為殭屍,四處閒逛,這時想必已逛到了地獄,去做那‘血手太歲’去了!」莫愁眼中光芒一閃,乾笑道:「老兄這話當真有趣!」萬秀峰卻冷哼一聲,濃眉緊鎖,愈發顯得憂心忡忡。
卓南雁卻踏上一步,冷冷道:「在下素來不信鬼神,這世上即便是有鬼有怪,也要怕人七分!」他話沒說完,門外忽地揚起一陣怪風,那火把光焰顫抖,幾乎要被吹滅。一道冷森森的呻吟聲忽自殿門外傳來:「心,痛啊……」萬秀峰憷然揚頭,顫聲道:「這……這似是孫列的聲音!」莫愁罵道:「去你姥姥的,死人還會喊痛……哎喲!」驀地大叫一聲,「在那裡!」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那隻血電猱便停立在殿門外,一雙眼在黑漆漆的夜裡金光閃閃。在它身邊,卻立著個僵硬的人影,依稀便是孫列。
「妖猴!」餘觀海大喝一聲,仗劍躍出。那血電猱咧嘴陰森森笑了一聲,身子閃電般掠開,只晃了幾晃,便躥至十餘丈外。冷月之下,只聽得那悽慘僵硬的叫聲漸去漸遠:「痛——啊——」聲音若斷若續,莫愁、唐晚菊等人均是當今武林好手,卻全給這叫聲攪得心底生寒。
卓南雁雙眉一凝,身子激射而出,直向那血電猱撲去。這時他全身內勁展開,身法疾如掣電。那血電猱似乎料不到他竟會如此之快,發出吱的一聲尖叫,身子一縮,陡然消逝在沉沉的夜色中。
萬秀峰等人隨後趕來,遊目四顧,竟再也尋不到那血電猱的影子。「洞金指」葛文淵忽地喘口大氣,顫聲道:「各位,這……這玩意兒若非妖物,怎地會平白無故地沒了影子?我瞧咱們不如暫且回去,細細商議,再作定奪!」唐晚菊也沉吟道:「正是,子不語怪力亂神!今夜稀奇古怪之事太多,咱們以退為進,未嘗不是上策!」
「小橘子,」莫愁揚手將摺扇在他頭上一拍,冷笑道「本公子終於知道了,你總是嚷嚷大丈夫自反而縮……哼哼,原來就是要自己縮回去作那縮頭烏龜!」萬秀峰也冷冷地道:「各位若是膽小,那就請便!萬某決不會走,這般半途而廢,讓江湖朋友恥笑!」餘觀海怒道:「你說誰膽小?道爺今日我是遇鬼殺鬼,遇佛殺佛!」卓南雁忽地大笑一聲道:「有趣,有趣!」大步向前走去,驀地在陰影裡晃了兩晃,驚叫道,「哎喲,有鬼!」身子倏地一縮,便即消逝。餘下的幾人各自變色,四處張望。葛文淵驚道:「這……這地方真他孃的有鬼!」猛覺腿一緊,不知給什麼東西一把攥住,嚇得渾身發軟,急叫了聲「鬼爺饒命!」
「若是鬼爺,想必就不饒尊駕的命了!」卻是卓南雁的笑聲響起,他的人卻從地下探出半個身子來,「各位,這裡有一處地穴暗道,那血電猱適才便是鑽入了此處!」眾人才長出了一口氣,細瞧那暗道藏在一處殘碑之後,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鑽入了那黑沉沉的暗道,眾人的心又緊了起來,藉著唐晚菊手中的火把光芒,卻見這暗道寬達丈餘,高大深長,行得數十步,便有幾條岔路,居然四通八達,顯然當初建造之時頗費工夫。唐晚菊擎著火把當先而行,忽覺腳下一硬,低頭細瞧,卻是踩到了一個死人骷髏,驚得他一縮腳。
萬秀峰道:「這便是當年楊麼餘孽建來對抗天兵的地宮了。嘿嘿,少說也有二百人活活燒死在此處,踩到個把骷髏又有何稀奇?聽說這地宮內還暗藏機關埋伏,大夥兒可得加倍小心!」眾人心內一沉,各自兵刃出鞘,默不作聲地緩步前行。
才走到一條岔路前,一陣陰冷的怪風迎面撲來,那火把在風中無力地抖顫幾下,立時熄滅。餘觀海怒道:「哪裡來的鬼風?」葛文淵顫聲道:「這……這地方死了幾百人,自然陰氣重,鬼風濃些!」卓南雁卻冷笑道:「這地宮當初不是用來埋死人的,而是用來藏活人的,自然留有通風暗道,咱們想必走到了兩處冷風交匯之處。」
唐晚菊吁了一口氣,道:「高見,高見!區區不才左首上方夜風習習,想必便是通風暗道了!那點微光,料來必是外面的月光了,嗯,鞦韆散後朦朧月,一夜風吹短檠殘!」莫愁聽他滿口轉文,正待出言譏諷,葛文淵忽地大叫一聲道:「誰,是誰?」聲音惶急顫抖。這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這驀然一叫,驚得眾人均是一凜。
萬秀峰低喝道:「怎地了?」葛文淵怒道:「哪個狗賊在我頸子後吹了一口冷氣?」唐晚菊忙道:「這個自非小弟。」莫愁苦笑道:「本公子這時心驚肉跳,自顧不暇,可沒興致跟老兄玩這個!」葛文淵兀自怒氣衝衝,道:「不是你們,難道是老子見鬼了嗎?」卓南雁的聲音在他身前數丈外響起:「葛大人見諒,這一回也不是草民,想必大人真是見了鬼爺爺!」餘觀海卻在他身後「呸」了一聲,聲音顯是有些不耐:「直娘賊的疑神疑鬼!」
葛文淵卻又大叫一聲:「你們聽聽,那狗賊又在我耳邊冷笑!」眾人一凜。唐晚菊忙再點那火摺子,但心急火燎之下卻怎麼也點不著。餘觀海怒道:「被嚇丟了魂嗎?這會兒大夥兒連個屁也沒放!」
「葛兄,」萬秀峰也低喝一聲,聲音也摻了些焦躁不安,「大夥兒聽得真切,哪裡有什麼人冷笑了?」葛文淵急得聲音裡帶了哭腔:「確實……確實有個東西在笑,你們聽……他還在笑!」但幽深黑暗的地道間只有他那滿是倉惶的聲音響著,「他還在笑……他還在笑……」眾人都覺脊背間騰起一股寒意。
萬秀峰卻在這時大喝一聲:「何方神聖!」黑暗之中他已然出手,只聽得呼呼兩響,立在他身旁的莫愁和餘道人都覺身邊一寒,似有一道冷颼颼的東西在身邊倏忽滑過。
眾人一驚之間,唐晚菊的火摺子終於點亮。葛文淵卻驚叫一聲:「萬大人!」卻見萬秀峰的翠綠官袍當胸裂開一個大洞,露出黑茸茸的胸毛,腰間那絲鑾大帶也不知給什麼利物齊齊剪斷,若非他雙手提住,那素黑滾褲便要脫落。
莫愁驚道:「萬兄,適才是個什麼東西?」萬秀峰面如死灰,忽地仰頭喝道:「孫列,孫列,當真是你嗎?你這狗賊弄什麼玄虛?」喝聲滾滾,在暗道間直傳了出去。莫愁苦笑道:「拜託老兄不要叫這死人的名字,叫得咱們大夥兒渾身發冷。」萬秀峰冷哼一聲,緩緩地將腰帶接好,纏回腰間。
卓南雁忽地橫掃一腿,半塊磚石被他踢得四分五裂,碎石如箭,疾向東側拐角之處射去。卻聽呼的一聲,一股勁風飛捲過來,激射的碎磚石陡然倒飛了回來。眾人大吃一驚,各自斜身躲避。葛文淵和餘觀海卻仍被碎石掃中,勁風到處,那火把立時熄滅,眼前重又陷人黑暗。那狂勁的風聲叢眾人耳畔呼嘯而過,挾著那幾塊碎石磚屑,狠狠拍擊在暗道的厚壁上,聲若驚濤裂岸。
沉了一沉,葛文淵才「哎喲喲」地呻吟起來。餘觀海低罵了一聲「龜兒子」。萬秀峰的聲音卻不覺顫了起來:「這……這決非人力所為,難道當真是妖鬼?」卓南雁也不禁蹙眉凝思:「這股勁風倒卷的力道好大,難道這地宮之中當真藏著什麼妖魔鬼怪?」藉著忘憂心法,適才他清清楚楚地「覺出」,在前面拐角處隱著一個白而瘦削的人影。
猛聽餘觀海大聲喝道:「有何邪魔外道便出來,道爺還怕了你們不成?」挺身而起,大步向前走去。萬秀峰冷哼一聲,也快步掠出,跟他並肩齊行。唐晚菊卻道:「嘿,小弟那龍犀焰適才落到了地上!」卓南雁卻道:「那龍犀焰跟火把我全接住了。但只剩這一點兒,須得留待緊要之時再用!」唐晚菊忙道:「多謝兄臺!慚愧慚愧,小弟果然是無用書生!」